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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角落


□ 贾樟柯 吴冠平


吴:我刚才看了影片《世界》,它的信息量很大,很明显你的野心不小。你想把你理解的中国以及在这个环境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人和环境之间,的关系做一次断代史式的解剖,好像没说什么大事,可影片制造的那种气氛确是足够大的。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样的格局是否缺少更细致的东西,比如只围绕男女关系的线索来刻画,你觉得会有问题吗?
贾:在拍这个电影之前,我反复和制片人谈这个问题。非常戏剧性的方法和单线索的方法都是我要摈弃的方法,特别是单线索。我的制片人都是国外制片人,他们的意见跟你的一样,觉得人物太多,应该集中一些。他们觉得外国人根本记不住这么多中国人的脸,根本没办法分清人物关系和他们的背景以及其中、的微妙差异,对他们来说,很多人物是重复。比如说,小保安的境遇和二姑娘的境遇是一样的,是不是一定要有这两个人物在?我的意见则完全相反。我做这个电影,就是要做一个信息量非常大的电影。这个信息量太并不是说我要写一个今天中国的断代史,信息量大本身就是当下中国的一种精神处境。今天的中国存在特别多层面的现实,任何一个现实,或者只谈二组人物和一种现实都只是一个侧面。因此我选择了多钱索的描述,人物关系完全像是网络的链接。信息都是粗糙的,不可能对任何一个信息进行深入的挖掘。从人物关系出发,当然有一个主线索,但影片的关键词可能就是公园、赵小桃和成太生,由他们链接起来一个很广的层面,这是我在叙事上特别想要的东西。我觉得平面化是这个电影很重要的一个特点,如果你用原来那种要求,比如要有细节、要深入到一个事件里面,深入到一个人的情感里面,那这部电影完全不是在做这样的事。这个电影就是一个平面的、板块的、网络链接式的网状结构。我希望做到时间的压缩,空间的压缩、事件的压缩。数码时代的特点就是,我们占有那么多的信息,但不会深入到一个信息里面。我知道怎么样做会让观众激动人心,会让他时刻处在兴奋的状态里面,这是我最擅长的部分。但从《站台》开始,我特别讨厌这种东西,对我来说那样的东西缺少一种品格。
吴:你的人物关系建立的依据是什么?
贾:萍水相逢又被空间强迫他们朝夕相处。在这样的背景里面他们的感情发展是冒犯和吵架。所谓萍水相逢,就是一种动荡感。飘零感。在这样的背景里他们生发出来的感情关系是什么?这是推动他们感情关系的出发点。
吴:这种写,法在中国。电影中还不多见。
贾:其实还是对爱情的态度。我跟我老板谈的时候就说,这个电影是写投有爱情的爱情故事。所谓没有爱情就是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爱情。因为日子久了习惯了,到了这个年龄需要大伙一起过日子,所以相爱了,我对这种感情关系特别着迷。大家讲感情故事都是一个有时间跨度的故事,怎么相爱,怎么走到一起。我就想能不能写一个真实的爱情状况,感情状态。感情的真相是什么?很多爱情电影总是在传情,我自己拼命想去掉这些东西。
吴:其实你去掉了观众最希望看到的东西。
贾:怎么说呢……
吴:有几组人物关系我比较喜欢,但有一组关系我觉得在影片中不是很和谐,就是二姑娘这条线。这条线有点概念。
贾:我不同意你的看法,你觉得概念在哪儿?
吴:虽然你这部影片是讲发生在城市中的故事,和之前三部影片在空间上有些区别。但在我看来,你作品的本质没变,都是在讲人和环境之间的互动关系,或者说在你理解的中国气氛中讲小人物的故事。这部影片依然如此,但你的叙事态度改变了,《世界》的你比以前更优雅,更含蓄,更稳重。而二姑娘这条线却直白地说出了一种中国社会的现实,这里面有些不协调的因素,这种近似控诉的东西在我看是概念的,是破坏影片整体气氛的。也许在你看来《世界》仍然需要一点这样的东西?
贾:这个我完全不同意。我觉得在中国社会生活这么活跃这么奇异的时代里面,如果完全优雅地去展示这个时代的话,这里有很多异想的成分。因为二姑娘的生活恰是一个非常惨烈时代的特征。我的整部电影有一个野心是在讲中国的所谓现代化后。中国现在远远还没有现代化,但中国人的心理或者说是城市人的心理已经有现代化后的感觉。在这个现代化后的局面里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在这样一个我们身处的语境环境中描绘这个环境,如果没有这样一个层面,我想就是自顾自了。每天我看到很多盲目来到城市的人,他们怀着理想,怀着幻想来到城市,而迅速被无形的东西吞没的时候。我觉得不去描绘这种牺牲,没有这种牺牲的话,就不是我看到的今天的时代。
吴:在风格上,《世界》仍然是通过影像叙事、表意。故事本身的情节很松散,每个段落都很平淡,但每个段落都包含着很多的细节和意味,很多东西都是通过演员表演和画面信息传递出来的。对这样一种形态的电影,你在剧本阶段的主要工作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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