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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识伊尹


□ 吴正格




敲开铜锈斑驳的商朝之门,槌击悬钟的浑沉声音悠悠扬扬,如微风鼓浪、水石相搏。头顶上那轮太阳,像给武汤王承垫食鼎的大铜盘子,一时变得昏瞀起来,一骨碌滑下天庭,担在宫脊的瓦檐上。这时,有位头戴冕冠、身穿灰黯圆领粗衫、裳下扎腿的厨役,正在膳房通往宴殿的廊庑中匆匆而行。他的目光中透着睿智,神色坦泰的脸上隐隐透溢出抑制不住的奋悦。武汤王要召见他。召见原由竟因为他方才烹献的那道“鹄羹”!
这次召见不久,这位厨役释褐而傅,他的头顶换上了紫色的扁冕,穿起右衽的绿色交领上衣和黄色裙裳,两只翘尖鞋一动,腰间绅带上的佩环之鸣铿锵悦耳。他成了武汤王的辅国贤相。他的额头上没有了沾渍的油腻和被灶火灼出的汗水,再也不必饥吞腐菜粗羹,可以累茵而坐、列鼎而食了;他的躯体微胖起来,瘦削的双颊已见饱满,显得大蕴雍容。脸盘子像初升的满月。
这人就是伊尹,又名挚、阿衡。



我以为,在中国烹饪中,既然彭铿为始祖,伊尹当称初祖了。
彭铿固然至智至慧,且不论他烹制“雉羹”以事帝尧,为尧所赞而封于彭城。站远了看,这位远古的调鼎大师竟在蛮荒旷野之中烹煮了一味百世流芳的名馔,为我们以食为天的人类留下一种创造意志力的骄傲。可是,“雉羹”与“鹄羹”相比,就显得逼仄了。倒不是说野鸡的质料不及大雁上乘,餐物价值的微察怎可与饮食拓展的宏观相提并论?“鹄羹”的残香中沉淀着彭铿难以比媲的一层韬略,一层城府,还有一层哲思。
即便史官讲得不错,彭铿是皇帝后氏,他给同是皇帝嫡裔的尧帝烹饪“雉羹”,有点本家人的昵近亲习,显得随顺又不突兀。伊尹就不同了,他是什么身世?《水经·伊水注》所载,伊尹实为遗在空桑的弃婴。这个空桑,即今开封陈留镇东南二十五里的空桑村。伊尹自幼被庖人所养,“少成若天性,习惯成自然”,长大了也就成为有莘氏的庖人。盘踞亳城(今河南商丘县附近)的武汤王娶有莘氏女为妻时,伊尹遂为媵臣归汤。史籍中多有“伊尹勤于鼎俎”之类的记载,说明他有足够的时间钻琢肴馔,修炼厨道。但是,他终归是个随嫁的奴仆,不能与彭铿的帝氏身份相比。他只是有莘氏的亲媵,因怀膳技, 被汤王用以司俎。
彭铿因烹“雉羹”走红仕途,鼎鼎的光环内烁着无数诱惑,在蒸汽氤氲的膳房里,伊尹蹙起额头为此思索。这是个毫不惑人注目的人在灵魂深壳内的思索,谁也不会经觉。商朝有幸,中国烹饪有幸,这个思索后来就蕴藉成“鹄羹”的标本。伊尹终于明白,如要展图鸿鹄之志,就必须成彭铿的隔代弟子。
于是,伊尹将宿素寄托在鹄的身上,将自己的韬略潜伏在“鹄羹”之中。他知道,他与武汤王之间有着宫阙之阻,要拿“鹄羹”与武汤王对话,等同爆鼎的油珠溅成了满天星星
这需要诡谲的伎俩和勇敢无畏的胆气。他得先将武汤王的胃口吊上来,然后再突然拉下去,让武汤王的食欲在一吊一拉之中大起大落,让他乐忿分明,激逼他直面审责自己。这样,胜利的计谋才会微笑。
就在伊尹要行施他的韬略时,这天夜里,武汤王惝惝恍恍做了一个梦:“汤思贤,猛见有人负鼎俎,对己而笑,寤而占曰:‘鼎为和味,俎者,割截天下,岂有人为吾宰者哉?’”(《太平御览》卷三百九十七引)我的想象里,这时武汤王会在睡榻上讶然睁目,从昏睡中清醒。他一骨碌坐起来,将沉甸甸的头颅抖动几下,抖落困意。望着窗外那轮鸦黄古月,茫迷间自问:这是谁呢?那个人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感谢商初的宽容,那段时期尚未引发御厨失饪而遭惩戒之例。这是伊尹的侥幸。到了商末,才有了纣王“熊蹯不熟而杀庖人”的恶剧。当伊尹为武汤王作了几次美妙绝伦的“鹄羹”,还使这位君主口颊留香之时,忽然间,“鹄羹”就变得粉腻汤咸、肉枯肌柴了。这时候,武汤王自然恼怒。但他峡谷内起了那夜的异梦,也许顾及了有莘氏妻这层关系,暂且将火气压在心里。他倒要见识一下这位调鼎无常的厨役是何许人也。
于是,历史就在亳城的幽森宫殿导演了一场汤问挚答的精彩故事。



现在,伊尹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从容听着武汤王的叱责。
也许,武汤王按捺不住愤懑,将那鼎“鹄羹”掀翻地下。顾不及谁去收拾了。我们先听听伊尹的解释:“君主息怒。容下庖直禀,下庖是故意而为之。”
“啊!什么?故意?你……你就不怕触犯欺君之法吗?!” 武汤王瞠目声厉。
“为国献躯,何足惧哉,”伊尹沉稳作答,“下庖徒有治国之志,无缘与君主奏明。‘鹄羹’不失饪,君主岂能提审下庖,下庖又岂有晋见君主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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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5年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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