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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立春


□ 陈世旭

  立 冬
  
  一
  何教授上床好像只有眨眼工夫湖上就起了风,一阵一阵越掀越大,搞得一个何谷岛像水瓢一样晃动。插紧了的窗户照旧咣当咣当响,夹着吓人的泼水声。
  下雨了么?何教授把头伸出被窝。
  没呢。满妹应了一声。她还在灶下忙着,明天选举委员会全班人马在他们家吃午饭。她说话声细,又缓,何教授没听见,就喊起来:满妹我问你是不是下雨了?
  我说了,没呢。满妹提高了声音。
  何教授还是觉得没听清楚,干脆爬起来,裹件衣服跑到外面。
  天上星斗锃亮,给大风刮过的夜空透明。
  何教授松了口气,忽然觉得自己好笑。在湖上住了几十年,怎么跟个城里干部一样?冬冷冬晴,夜里起大风,一定是大晴天。风刮起的湖水跟雨还分不清?事先反复看了天气预报,明明也讲的是晴天。是真老了,疑心重。
  闹钟响的时候,何教授正在拉尿,到处拉,一拉好长,却总也拉不完,憋得在人堆里也不得不扯落裤子——人堆里面还站着李秀梅,眉眼直直地看着他。
  要不是闹钟响,何教授只怕真会被这泡夜尿憋死。
  
  二
  
  村委会在原址上盖新房子的时候,把广播器材都搬到了何教授家里。房子盖好了,何教授说,莫搬来搬去了,横直是我用。村支书何来庆想想真是这回事,就让何教授家做了村里的广播室,加上何教授当兵的儿子给他买的电脑,又成了文印室,有什么书面上的事,也都在这里办。
  “各位村民,各位选民,今天是何谷村神圣的日子。我们要选举新一届何谷村村委会,请你们在神圣的时刻投出自己神圣的一票。”
  何教授听着自己的声音钻出灰黑的屋瓦,向村子的上空和无边的湖面扩散,很陶醉。他的发声能力是回来好久才慢慢恢复的,依旧是很嘶哑,像从裂缝的老竹竿里发出来的,中气又不足,明显有气无力,但是抑扬顿挫、起承转合、节奏分明,内行人一听就能听出是一个起码有三十年教龄的老教师的声音。
  上初三那年,何谷村跟李家边因为争湖打大仗,何教授父亲受了重伤,县医院的急救车没有到就断了气。何教授当年休学回来下湖打鱼,在湖上漂了两年,还是想读书,老哥见他五心不定,干脆让他上岸。他就跑去找先前的班主任。班主任是老三届知青,现在当了校长,一贯是赏识他的,介绍他到乡中学的附小代课,一边旁听高中的课程。过了两年,全国恢复高考,校长考上大学走了。临走前给他转成了正式编制,又把他提到初中教语文。
  那是何教授最红的时候,二十郎当岁,意气风发。眉眼最好看的初三女生李秀梅对他特别着迷,上课的时候老是看着他发呆。下课又总去找他问功课。李秀梅上学晚,中间因为家里供不起又休过两年学,就比同班同学大几岁。晓得何教授也休过学,更是有些同病相怜。
  何谷村跟李家边是有世仇的,双方都发过血誓永不通婚。他们两个要想做中国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除非跑去外国——这是玩笑话。根本问题是,老师是以持重秉正为人师表的,跟自己的女学生谈恋爱,成何体统?有个乡中学在湖心,离岸远,教学和财政的条件都差,正缺老师,何教授向县教育局主动要求调去了那里。只是为师道尊严就付出这样的代价,真是“教授”!都什么年代了,到处改革开放,他还这么古板。那时候的教授大家看得很神圣的。
  调动的那年,何教授跟家里早就定了亲的满妹圆了房。多年后,他的喉炎越来越厉害,学校的工资都保证不了发够数,医疗费报销更是难上难。满妹生了个龙凤胎,喜是大喜,负担却沉重。儿女日日渐大,鼎罐天天觉小。声带长了息肉,他也舍不得去医院,上起课来声嘶力竭,终至失声。算算够了文件规定的工龄,便提前内退回来。回首三十年光阴,逝如流水,人过半百矣。
  何谷村已不是先前的何谷村,年轻人都出去打工,剩下老小。何教授回来,何来庆最欢喜。何教授当过他父亲的老师,论辈分他却是何教授的叔。何来庆原来在村小当校长,前任村支书出了事,乡里让他兼上村支书。上一届的村委会选举稀里糊涂地给几个人操纵,结果没满届那几个人就都犯在前任村支书那个案子里了。有了教训,乡里特别叮嘱:这回看你的本事。
  得亏有何教授!
  是真的是假的?是真的我就考虑,是假的你就自己忙。何教授脸色铁青。上届的选举他就是作壁上观,那几个人请他写条标语他都说身上不好过,推了。
  当然是真的,何来庆嗓门很大。
  那就正正规规按章法来。何教授是老师的口气。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何来庆自然不敢拿叔的架子。
  “各位村民,各位选民,今天是何谷村神圣的日子。我们要选举新一届何谷村村委会,请你们在神圣的时刻投出自己神圣的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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