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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姿


□ 邵宝健

 智克先生其实是个人微言轻的角色。他之所以能到风景如画的莲湖度假村参加一个级别不低的“时风”研讨会,是因为他擅长写一些抨击时弊的小言论、小随笔之类的文章。不要说他单位的领导和同事不把他当个人物看,连他贤淑的妻子,也从没把他的雕虫小技当回事。
废话少说。这天,智克先生持邀请函来到莲湖度假村的会议中心——一幢豪华气派的宾馆报到。当他提着已显陈旧的旅行包,步入会议中心的前厅时,脚下就有种特殊的感觉:软绵绵的、不滑不涩的、富有弹性的舒适。他低头一看,脚上蹬的旧皮鞋,踩着的是一片福地——颜色鲜丽的、有一定厚度的、质地很高档的红地毯。
“哇噻!”他在心里喊着,“这才是一种出入上流社会的感觉。”似乎这红地毯也从脚上传递出尊严、舒适、潇洒、幸福。
他拿着房间钥匙,途经s形走廊。走廊上也一律铺着红地毯,一直延伸到他下榻的房间。一开房门,和他的预想完全相同:房间里也铺着红地毯。
智克先生坐定了,放眼扫视了一下房间的高档设施。然后,他朝试衣镜上看看自己的脸:有点消瘦,有几分疲乏,嘴角一动,牵出一丝意味奇妙的微笑。这微笑是庆幸自己有福气下榻高级宾馆呢,还是觉得一路踩过红地毯,长期被压抑的“自尊”复苏了?他自己也捉摸不清。他下意识地脱下蒙满灰尘的旧皮鞋,发现旧皮鞋的胶底经过十来分钟与红地毯的亲密接触,已变得光光净净、一尘不染,以至于他能鉴别出,鞋底的磨损,左右之厚度已大不一致了。
会议开始了。会议厅里,自然也铺着红地毯,他坐着听与会者发言,自己的脚会不由自主地轻轻抚擦地毯。那种松松软软、腾上腾下的感觉,真是好极了。特别是第二天,轮到他交流撰写抨击时弊文章之体会时,他一巅一巅地走上讲台,底气陡增,身姿放松,连谈话的声音也飘逸着受尊敬之后反弹出来的豪迈和气度。
智克先生的性格内向,这是不难想象的。在会议期间,他独往独来,也不出去散个什么步。他就在自己的房间里踱来踱去,在走廊上走来走去,掌握着脚步的距离,为的是与这红地毯的质地相匹配。当然,在地毯上踱步的时候,他也在思考问题,有些问题还是很尖锐的。午休那阵子,他站在铺着红地毯的阳台上,眺望楼下绿地上的花匠在整枝修形,一侧眼,看到走廊那边,有几个年轻的窈窕女子在推着吸尘器,展示出一种类似舞蹈的美妙形体动作,他的思考就更深刻了,还带点浪漫和梦境的遥想。这些天,他就在脚踩红地毯的空档时,有了飘飞起来的感觉,几篇腹稿也便捣鼓成了。题目初拟为:《红地毯与步履踉跄》《文明走姿与颠簸格格不入》《自信从脚步开始》《脸带笑,步生风》《别趴下,走红地毯子的时候》《幸福:走向红地毯》,等等。
智克先生对踩红地毯有这么多的感受,其实也一点不奇怪。他是农家子弟,少时走的是山石路,赤脚的时候多;大学毕业后,分在城市的事业单位工作,10年来不挪窝。单位是幢三层高的旧楼,楼板是水泥板,还有不少坑洼;他家的寓所是间木结构老平房,虽然地上铺的是地板,但业已松垮,七高八低的。所幸的是,旧平房已列入拆迁范围,住房条件不日可望得以改善;他去单位上班的路,需穿过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出巷后还要走一段狭窄的卵石路。平日里,他很少有外差,见的大场面不多。这些天,他的脚长时间地与红地毯摩擦,哪能无动于衷呢?这叫有感而发,所以他能文思泉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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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福建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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