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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的祖父


□ 陈洪健

  当每年春天到床的时候,我站在.老家院子围墙的外面,心里有—种空荡荡的感觉,多年来那棵生长在小溪边的梧桐树没有了。

  在此之前,每年清明时节,绵绵的雨水滋润了那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乳白色的花瓣缀满了树冠,在春风细雨中飘进院子,靠的角落里铺满了—层白色的花瓣。癯瘦的祖父手上握着楞杖,坐在一张凳子上,目光呆呆地看着院子外面盼梧桐树。远处烟雨迷漾的山峦,像一幅山水墨画,那些披挂着云雾的群山,深深地印在祖父的脑海里,往事如风,祖父的目光深深地陷入群山的沉思中。

  2006年的清明节,淫雨菲菲,院子里那个一生严肃的苍老形象,静静地躺在床上,却无法闭上走过七十九年人生风雨的双眼,父亲强忍着泪水,右手轻轻地替他的父亲合上双眼。那—刻,细雨交加,院子里落了—地的泪水,失去—位敬畏的亲人,恸切的亲人们如同滂泣的雨水。院子外面的梧桐树,像一个巨大的花圈,无声无息地凋零着,我知道它们在默默地送别祖父。

  祖父的辞逝,充满着人间的诗意。在治理祖父的丧事期间,父亲带领家人跪在祖父的灵柩前恸哭,我怀着巨大的内疚,深重罪孽地面对着祖父的灵柩,始终没有哭出声。直到几个月后,我在城里背对一面墙,独自喝着白酒,伤痛地缅怀祖父时,泪水终于涌泉般地咆啸出来,不记得多少个夜晚了,我伏在桌子上痛哭不已。我不断地拍打着胸怀,—杯杯酒地喝下去,喝到烂醉如泥,倒在床上,眼里挂着泪水睡去。

  有谁读懂我可亲可敬祖父的一生?祖父将孤独的基因传给了我,让我在漫漫的长夜里独饮、品尝。祖父早年的形象,他自己向我和弟弟描述,在—个冬夜,我们围在炉火边,焰火照光了我们的脸庞。与祖父坐—起,我们都不敢随意说话,但我对他的人生经历充满着诱惑。我说,阿公,你讲讲你过去如何上永淳师范求学吧!他露出难得的笑容说,有什么好说的,那是过去的事了。在我的记忆里,祖父很少说他的过去,他将自己的青年时代看得很轻。在我们的请求下,不善于言辞的祖父,支离破碎地描述了他的上个世纪四十年代。

  年轻、单薄、瘦小的祖父,背着—袋红薯,翻山越岭,乘着小舟,来到一百多里外的永淳师范读书。国难当头,在邕江—个古渡口,他亲眼目睹了日本侵略者的飞机炸死了同胞,悲惨的景象,他说看着自己的同胞被日本鬼子杀害,痛心疾首,无法相救,从此下定决心好好读书,像成千上万的知识分子学好本领以知识救国。在动乱的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年轻的祖父单薄而孤独的身影,不时冲击着我的人生轨迹,他在险象环生的环境里,一如既往地背负着家庭的梦想,踏着时代的脚步向着光明。在孤独中,洋溢着热血冲向—个追求自由的国度,他要成为—个千千万万的中国人,将百年孤独的旧中国打破。年轻的曾祖父身上背着旧中国百年孤独的枷锁,但是他不畏惧,有勇气将伤痕累累的枷锁扔掉。

  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我给你们指出三种变形吧,精神怎样变成骆驼,骆驼如何变成狮子,狮子最终怎样变成孩子。”作为—名旧时代的师范生,年轻盼祖父从封闭的家族脱眙换骨,他将我们家家族孤独的经脉用刀片划破,将陈年的血迹洒在路上。我们家族是—部《百年孤独》,有着“布恩迪亚家族”精神的孤独背景,从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六位祖先因不可忍受的生命之重,对着坏人挥刀,从此投命天涯不再回到故乡,他们同样是对孤独的一次彻底的反抗,走向不归路,将孤独留给了年幼的弟弟我的曾祖父,也将孤独传给我的祖父。狮子变成孩子,盲目自大的狮子高高在上,多么危险的行为,他养成了孤僻的恶习。祖父是我们家族“从狮子变成孩子”的新生。无论多么的困难,让孩子获得学习的权利,这是我们家族面对孤独的一次拯救,以木匠为职业的曾祖父做到了,他希望我的祖父学有所成,将来能给家族带来某种强大的力量,以减轻他少年时走过来的漫漫孤独人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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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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