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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姑娘


□ 王十月

说的是一对打工姐妹的故事,姐姐叫大玉,妹妹叫小玉。当然,故事中还有一个男主角,叫小唐。两个配角,是一对夫妇,女的叫向日葵,男的叫马有贵。好了,交待完这些,我们开始进入故事吧。
开始的时候,小玉并没有来南方打工,是姐姐大玉独自来的。大玉和小玉是一对双胞胎,她们的家乡,在四川大巴山。姐妹俩出生时,大巴山下了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做爹的呢,望着两个玉一样的孩儿,就给姐妹俩取了大玉、小玉这两个名字。姐妹俩一样的聪明好学,一样的乖巧懂事。转眼姐妹俩读完了初中,中考时都考上了重点高中,可是家里太穷了,做爹娘的再也拿不出钱来供姐妹俩上高中,于是做姐姐的就说,她出来打工,供妹妹上学。妹妹呢,说不能这样,还是她出来打工,供姐姐上学。两人其实都想上学,可是姐妹俩都又想着把这机会让给对方。最后是做娘的流着泪,拿了一长一短两根稻草,让姐妹俩抽签,抽到长的,继续上学,抽到短的,出来打工。结果妹妹小玉抽到了那根长的,上了县城高中,姐姐用一个蛇皮袋装上了行李,坐上汽车到县城,再坐火车,东倒西倒的,就到了广东东莞的长安镇。为什么要到长安镇呢?因为长安镇里有她的一个表姐,在厂里做文员,找到表姐,让表姐介绍进厂应该没问题。
大玉呢,之前从来没有出过门,连汽车都没有坐过,坐上车,她就开始晕车,一开始还只是心里难受,感觉胃里的东西直往外翻,她强忍着,没有让肚子里的那些东西翻出来,那可是好东西,十六岁的姑娘要出门远行,当娘的杀了家里下蛋的老母鸡。娘一个劲儿给女儿夹菜,鸡大腿夹到了大玉的碗里,大玉却将它夹给了妹妹小玉。大玉说给妹妹吃,妹妹要读书,得多吃好的,补充营养,妹妹又夹回给了姐姐,妹妹说姐姐要出去打工,是做体力活,要赶紧让身子骨结实起来。做娘的抹一把泪,说,还有一个呢,不要让了,姐妹俩一人一个。可是姐妹俩又同时将鸡腿夹给了爹娘。这一顿饭,一家人吃得很有点悲壮。千言万语,可是都没有说出口。吃完了饭,小玉就背着蛇皮袋,送姐姐去坐车,十八里山路,妹妹一直把姐姐送上了汽车。大玉没想到她会晕车,没想到晕车会是这样的难受,她强忍着,不想把吃下去的鸡肉吐掉,但是越是这样想,她越是忍不住,车没有走多远,她就吐了。可以想见,后面的漫长的路程,大玉是怎么过来的,她就这样一路上昏昏沉沉到了东莞,到了长安。走下汽车,双脚落到地上,她就感觉天地在旋转,好在身边有一棵树,她抱紧了树,才没有倒下去。摸着树干,她慢慢地蹲了下去,这一蹲足有半个小时,才感觉到天地没有转了,可是双腿却软得没有一丝气力,但她还是扶着树干站了起来。她茫然地打量了身边的这个陌生的城市,到处是人流,到处是车辆,乱哄哄,闹腾腾,她感到耳朵里有一千只一万只的蛐蛐儿在叫,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她又一次蹲了下去。
这时,我们的女配角向日葵出场了。向日葵呢,她在南方打工有十多年了,当初她出门时,也和大玉一样,只有十六岁,那时的南方,工业区还很少,没有现在这样的繁华,到处都是荒山,是荔枝林,是鱼塘,鱼塘边都种着枝肥叶茂的香蕉树。十几年的时光,说起来似乎很漫长,但对于向日葵来说,这十几年,却是一晃而过的,她在一间又一间的工厂之间跳动,花样的年华,就这样在南国的流水线上流逝了,一切都像是做了个梦,转眼梦醒时,她已是个大龄女工了,到了嫁人的年龄。她不是没想过嫁人,可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可嫁。在六年前,向日葵二十四岁时,爱上了一个人,那人是厂里的仓库管理员,人长得帅气,厂里很多女孩子都喜欢她,向日葵也喜欢他。可是那个仓库管理员呢,是个三不男人,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他和厂里几个女孩子同时都爱着。这些女孩子们呢,都相信他真爱的是自己。向日葵也是这样相信自己的判断,就和仓库管理员发生了性关系,后来怀孕了。前面说过,仓管员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他一看大事不妙,于是溜之大吉。珠三角这么大,到哪里去寻找他呢?可是向日葵却执拗地生下了小孩。后来的她,就带着这个小孩四处打工,一晃又是三年。一个大姑娘,带了个孩子打工,其艰难可想而知,家里的父母也为她着急,于是到处托人做媒,结果就有人给她说了马有贵。这个马有贵呢,是个瘸子。长得难看,脾气也不好,还好吃懒做。向日葵是根本看不上这个瘸子马有贵的。她说她这辈子就单身,可是当娘的流着泪劝她,说你就是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思林着想。思林是向日葵和仓管员的儿子。仓管员的名字中有一个林字。向日葵呢,还爱着那个花心的仓管员,所以就给儿子取了思林这个名字。向日葵终是听了母亲的话,嫁给了马有贵。嫁人了,也就只有安安心心在农村生活一辈子了,可是向日葵这时发现,她的生命已和南方融为了一体,她再也不适应家里的生活,她的梦里全是南方。马有贵说她其实是在想着那个仓管员,于是天天喝酒,喝了酒就打人,打得向日葵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这也罢了,向日葵想,忍忍吧。可是呢,马有贵不仅打她,连她的孩子思林也一块儿打。向日葵终于忍无可忍,提出离婚。瘸子马有贵吓坏了,保证再不打她了。可是三天一过,他又忘了自己的保证。向日葵再也不相信他了,这次一定要离。马有贵一看来软的不行,于是开始耍无赖,说向日葵如果敢和他离婚,他就杀了向日葵的全家人,然后他再自杀。向日葵于是离家出走,带着孩子再次到南方,到了长安镇这个她打了多年工的地方,这一次,她没有打工,而是接手了一个工业区里的一间档口,做起了小本生意。两块钱一份的快餐,来光顾的,都是一些工厂里的打工者。向日葵每天忙里忙外的,钱虽赚得不多,可是她的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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