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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乡李卓吾


□ 蔡飞跃

  蔡飞跃 一九五八年生于福建南安,现居泉州古城,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泉州市作协副主席,泉州市丰泽区文联、作协主席。已出版散文集《白园滋味》等三部。作品多次入选年度散文选本,先后四次获福建省优秀文学作品奖。
  
  一些名人故居,宛如孤本古籍,价值如寒冬山野上的鲜果,珍奇却乏人寻觅。李贽的故居也无法逃脱这样的宿命。徙居泉州三十年,远方朋友问起李贽故居的状况,我凭空吹嘘故居如何巍峨如何壮观。
  我是乘着丁亥年的春风去作迟到的首访的。李贽的故居毗邻聚宝街,说起来也算闹市。走进故居的那一刻,我疚欣交集,不能原谅自己短浅的目力,数次路过竟然视而不见。泉州是宋元中国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其时此街蕃汉杂处,“番货远物、异宝珍玩”集散,保持百余年的全城最繁华。李贽的祖上跟朝廷颇有渊源,二世祖于明洪武年间“奉命发泊西洋”,成为一方富豪,自然有于此临江卜宅的资本。但自明朝中叶实行“海禁”,家境每况愈下,到了李贽时,“庐舍湫随”,家道式微了,这一点,我是有心理准备的。但实际逼仄的程度,还是让我手足无措。
  惊人的巧合,上溯八十个甲子,四百八十年前的丁亥年,即明嘉靖六年(一五二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戌时,李贽降生于今天的南门万寿路一百二十三号。
   “同乡”是个外延宽泛的词汇,在省外,我可以表述李贽是福建泉州同乡,在泉州,我可以说李贽是南安同乡。李贽,名载贽,字宏甫,号卓吾,自称温陵居士。温陵即泉州的古称,他的别号源于他的出生地。李贽虽生长于泉州南门,但他的父辈却出生于南安,他青少年一些时光是在南安的叔叔家度过的。自二十九岁他出门做官起,除为祖父和父亲奔丧守制外,就再没有回过家乡。他在宦海沉浮二十余年,以举人之身进入官场,政声有传。任过河南辉县教谕、南京国子监博士、北京国子监博士、北京礼部司务、南京刑部员外郎、云南姚安府知府等职。作为他的同乡,我情感的兴奋点不在他的官位,而在他的“思想”上。悬在我心中天平的砝码,“思想家李贽”比“姚安知府李贽”要重千万倍!我甚至还曾这样联想:福建自古多出“思想家”、“学问家”,然而在卓吾先生人格气象、学问风采面前,他们究竟还能有多少底气?
  泉州曾是世界东方大港,中流砥柱般站立在史籍的显要位置。她以其发达的商贸文化,丰富的历史底蕴孕育出李贽的思想。李贽出身于一个笃信回教的商人世家,其二世祖娶色目女为妻。四世祖与五世祖经商来往于琉球日本之间,并做过通事,家族中有一些人和西亚血统的伊斯兰教徒通婚。这些早期的资本主义贸易关系和社会家族氛围,对他的思想形成有着重要的影响。他的特立独行遭到太多的夹击。最惨痛的是,明万历三十年(一六○二年)闰二月,礼科都给事中张问达秉承首辅沈一贯的旨意,以“惑乱人心”、“狂诞悖戾”、“勾引士人妻女”罪疏劾李贽。万历宣帝信了,圣旨是这样下的:李贽敢倡乱道,惑世诬民,令厂卫五城严拿治罪。其书籍尽搜烧毁,不许存留。如有党徒私自藏者,一并治罪。卓吾当日入狱。
  同年三月十五日,李贽在北京监狱突然要求剃发,脸上残酷的平静。猝不及防间,他夺过侍者剃刀自刎其颈,顿时血流如注,第二天与世长辞。在此之前,曾风传政府要将他勒回原籍,他毅然决然:“我年七十有六,死耳,何以归为!”宁死不受其辱。
  街上行人如浮萍,在深巷里飘过来,飘过去。
  透过窄窄的廊道,清晰看到天井里的李贽铜像。故居仅存四百九十五平方米,两进三开间,厅堂里展示着李贽生平史迹和史料。思想家多数早慧,李贽十二岁时在此写文“疑孔”,认为凡人皆应学农学圃,不应像“圣人”把庄稼人视为“小人”。故居显得逼仄,没有多余的地方搁置仿制的生活用品。我的眼前,不时晃动着一个活泼的少年身影。
  据我有限的知识判断,李卓吾的言行不像有的史书说的“非孔”、“反儒”,充其量夹杂着“疑孔”成分。他彻底地反对的是“伪道学”,并为此献身。他的思想锋芒和理论勇气,用现代术语表述,就是敢于颠覆“名教”、叫板“圣人”、消解“崇高”。中国封建社会,自古是靠一套“正统思想”来维系政治合法性并行施政治运作的。这种又称“道统”的“正统思想”,由一系列圣人组成: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子、伊川、朱子。儒学到宋明季被衍化为“理学”(“道学”),知识分子都在企图做“道学家”,他们认为:人分两种,不是圣贤,便是禽兽。撕掉表象看本质,“道学家在礼教甲胄之中,因不能忍受那种压力,往往人格分裂,成为言行不符,甚至言行相反的两面人,道学家所要求的道德,几乎全部都是外销品。道学家往往一味要求别人在礼教甲胄中受苦……”(柏杨语)李卓吾先生所处的时代既非“百家争鸣”、“处事横议”的春秋战国,也不是近代以降特别是五四时期,而是处于“道学”盛行并形成坚硬“礼教甲胄”的时代,这注定他的一生趟不完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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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7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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