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 qkzz.net
全刊杂志网:首页 > 纯文学 > 文章正文
刊社推荐

瓦楞上的猫


□ 林万春

瓦楞上的猫
林万春

  这是上世纪70年代建的院子,已有几分破败,荒草开始探头探脑,下水道有几块水泥板是掀开的,流水可闻,还不断有鼠辈的响动;一些盆花枯萎了,蜂蝶不来;几棵粗蛮的仙人掌旁,是一株褪了绿叶的垂柳,像落落寡欢的少女在秋风中摇头叹息,不禁让人想起“残花败柳”这个词。我走在落花衰草的院子里,左侧是一排柴火间,右侧是五层楼的住宅,所谓院子,就是指两者之间的空地,也不过七八米宽的走道罢了。我正在低头苦思营生,一只花猫忽然从天而降,它的飞落不是“箭一样”坠下,而是一道美丽的抛物线后,像武打电视里大侠翻墙过户,四只爪轻稳落地。只不过,它根本没有侠客的从容和潇洒,而是急匆匆地奔向鼠响之处,瘪瘪的肚子显得十分狼狈,而后俗不可耐地守在阴道口,就像一个上门乞讨的老乞丐。不管白猫黑猫,这年头的猫早已不抓老鼠了,看到它瘦骨伶仃扑食的样子,我就知道它也和我一样,不过是为安身立命而苦斗的屑小之辈罢了。
  我住在三楼。从学校退职后,成了自由撰稿人,写些通俗小说和杂文抛售,稿费尚够糊口。妻子在电影院票房工作,猫捉老鼠,如今也是寂寞的事业。我面向院子的阳台比较大,隔着小小的院子,对面就是柴火间的屋顶,一片灰蒙蒙的瓦楞。这一大片瓦楞就是猫的领地,那只花猫和它的三个孩子常在此活动,它们的嬉戏、摸爬滚打,我们都晓得。我在阳台上喝茶、看书,妻子晾衣、择菜、叨念儿子,猫们也看在眼里。天下生灵无尊卑,我们是好邻居。
  瓦楞紧靠着隔壁税务局的伙房,天长地久,伙房土墙上长出一些野蒿、芦苇和凤尾草等植物,尤其是那一簇沿着瓦片攀爬的薜荔,就像雨后四处流淌的水波,绿得发亮。有时阳光下,一群麻雀飞到电线上叽叽喳喳,小猫就静静地仰脸聆听歌唱。我仿佛看到一幅齐白石的水墨画。我也常被笃笃的高跟鞋声敲醒,一个苏州姑娘从柳树下走过,唇红齿白,面如满月,素雅的旗袍勒出丰腴而苗条的身段,左右脚交叉前行,走的是猫步,颠出一种韵律、一种媚态、一种情趣。常常就被高跟鞋声敲得双眼发亮,我想,这不为罪过,好文章是人们爱读的,好女人也是人们爱读的。
  税务部门肥水长流,衣食无忧,是个难得的优绩单位。原先我们这个院子也是税务的,因为落伍了,十多年来税官们纷纷有了乔迁之喜,这里很快便成了大杂院,县电影公司买了几套,我有幸成为家属也跟着住进来。一楼最靠里边的一套,是税务局马局长“金屋藏娇”的地方,从前,一位杭州姑娘住在那里,对外宣称是他的侄女。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天堂来的女子说话脆脆的、性格软软的,人缘极好。那住宅虽说是底层,但加宽了的走廊外,筑了小巧的花带,四季花木葱茏,从住宅到柴火房之间,还搭了一棚绿汪汪的葡萄,成熟季节,一串串葡萄像风铃一样诱人。见者有份,杭州姑娘一概热情地招呼大家品尝。姑娘文静静的,知书达礼,有事没事,女人都喜欢与她搭腔聊家常。没人寂寞的时候,她在葡萄棚下品茶吹箫,那箫声就像流水一样清澈、悠扬,于大家来说也是一种享受;而且她又从不跟住户脸红气粗,大家也就不好说三道四,尽管知道她是“二奶”。堪叹红颜薄命,也不知为什么,不到一年,那姑娘就悬梁自尽了。听说马局长只得了个记大过、扣发一年奖金的处分。也许魂兮归来,那年春节前的一个月夜,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刚安静下来,接近三更天,我忽然听到洞箫呜咽声,像是从胸中发出的沉闷的哭声,让人感到压抑。我怕听错了,晨起问对门的老王,他说他也听到了,箫声如泣如诉,听得毛骨悚然。

  还好再没听说闹鬼,有时深夜听到凄厉的哭声,细辨却是猫叫春。听惯了猫做爱的欢歌,尽管扰人清梦,大家也见怪不怪,毕竟我们不好侵犯“猫权”。我读过林语堂的《孤崖一枝花》,有句打油诗:“猫叫春兮猫叫春,老僧不敢人前叫一声。”说的是宇宙万类同生灭,然必尽其性。如今女主人换成了苏州姑娘,同样吴侬软语,同样倩影如画,但园子荒废多了。也从没见马局长登门,可见确实是出租的,两人无多大干系。没多久,她的母亲也跟来了,一个乡下老太婆,一脸苦相,还瘸了一条腿,走路像船家摆渡。我屡屡在柳树下与姑娘相遇,寒暄之余,芳容不再陌生,她的身条比前姑娘大一圈,更挺拔、更丰满,脸型有点像维族女子,颧骨稍显凸出,眼圈涂得蓝莹莹的,浓浓的画眉两梢上吊,过于张扬,就有了一些鬼气。好在眼睛大大的,又鼻如悬胆,鼻边一条细细的皱纹,烘托出一种沧桑和悲剧感,个性更显山露水。她说她也喜欢猫,接触过几种珍稀的猫。有一种挪威森林猫,后爪长于前爪,下树的动作与众不同,是头上尾下,绕着树干往下滑;下水不湿毛,还有一种习性与众不同,它最愿意以亲吻方式向主人示好。还有一种巴厘岛猫,眼蓝如玉,身材细长,喜欢跳跃,加上动作优美,被喻为猫族的舞蹈家;而且它的听力特强,即便离开一箭远,只要主人轻轻咳一声,它就知道你在哪里。她最喜欢的,是一位女友富豪太太的叫“小玉”的波斯猫,一双短刀尖似的耳朵能随听声灵活地转动,碧眼泛射出柔光,一只湛蓝,一只浅黄。浑身洁白的长毛如玻璃丝,晶莹发亮,它能给主人叼来拖鞋等杂什,而后乖乖偎在主人怀里,仿佛一个神态稚气的儿童向你讨好。她嘴一撇,手指柴火间上的屑小之辈,哼哼:“哪像这些猫,土老冒、乡巴佬!”
分享:
 
分享:
 
精彩图文
关键字
支持中国杂志产业发展,请购买、订阅纸质杂志,欢迎杂志社提供过刊、样刊及电子版。
关于我们 | 网站声明 | 刊社管理 | 网站地图 | 联系方式 | 中图分类法 | RSS 2.0订阅 | EMS快递查询
全刊杂志赏析网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