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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糕、三文鱼及咖啡


□ 何思源(京族)

  吃上越南糕,佐以三文鱼,再来一杯浓咖啡,对我来说,这是幸福生活的全部滋味。

  越南糕应该是来源于壮语的说法。因为同样的食品种类,南宁那边叫卷粉,越南语叫b nh cu n,而本地壮语则把米粉做成的食品统称为糕。这应该算语言接触、语言底层的一个典型案例。

  到底是越南糕先来还是越南华侨先到已经不大清楚,反正我记事起就是在通往华侨聚居区的道路旁一家小店吃的越南糕。那些印尼和越南归侨,在八十年代初,就已经住楼房,有运动场、电影院,用空调、冰箱、电视机,烫发、穿牛仔裤。对我来说,能沾上光的则是去那里看电影,看病,吃越南糕。电影院内部是敞开式的上下两层观影区,共享一个银幕,我后来发现这样的布局竟与十九世纪的西方歌剧院相似。不知是为了省钱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们家从来没有机会体验过上层座位,几乎每次都是坐下层第一排。我们每次都带去了露天电影院的各种习惯:在座位前铺开一张报纸,把刚出生不久的小妹放在上面,然后拧开军用水壶喝上一口白开水,等着电影的开场。那些穿着漂亮连衣裙与水晶凉鞋的华侨小姑娘们清泠泠走过,手里拿着爆米花,有好闻的爽身粉或者香水的气味飘来,那真是一场华美的盛宴啊。而每次去华侨医院看牙,我万分雀跃又难为情。那些整洁明亮的大块落地玻璃,它们隔绝了我与外边肮脏溽热的世俗的联系,代表了另一种明亮清洁的生活。那位漂亮时髦的护士阿姨,她温柔美丽得不属于我们的世界。她每次带着微笑让我张开嘴,越发让我觉得在她面前拥有一口坏牙齿是多么的厚脸皮。离开电影院或医院的一个告别式,就是去大道边的糕摊吃东西。店主是一位和我奶奶差不多年纪的阿婆。将近三十年岁月的阻隔,她依然以那个样子保留在我脑海中:富态喜庆灵活的眉眼,和我奶奶、我表妹、我在京族三岛遇见的老人同一个样子,与广府人、壮族人则略有不同。小吃店实在简陋,矮长凳,板桌,墙是用没有剥掉树皮的木板钉成的,屋顶覆羊毛毡。

  油烟熏黑了板材,在今天看来也许还算是有原生态木屋风貌,如果对那些嗡嗡乱飞的苍蝇视而不见的话。

  越南糕每条一角钱,比中国糕要贵两到三分,分量却比中国糕要小,这让一些人觉得吃这东西很不值当。用我妈的话说,“放个屁就饿了”。只有到了不再图个果腹的地步,方觉越南糕的好处。那个卤汁,那个粉皮,那些配料,那个程序,单看着就觉得细致精妙,技艺讲究。而本地人,则显得太大条、粗糙。我这个认识那时候就有了。现在好多中国人去到顺化①,看到古都,就以为是故宫的小型翻版,却不知中国紫禁城的设计师中有一位安南②人。我爸每次吃糕都要和阿婆唠家常,而我只是希望阿婆给我的卤汁多些再多些。阿婆也总是把刚蒸好的糕放到我碗里,说着:食多D,食多D。越南糕皮薄,一条糕看起来好像一口就能吞下去的样子,大人们(比如我妈)总觉得一口气吃十条都没问题,可奇怪的是每次最多吃到第七条就塞不下去了。而我也总是两三条就饱,自己也很是郁闷。今天看来,这应该是热带民族掌握的一个绝招,用尽可能少的米喂饱尽可能多的人。

  后来搬家,再也没机会去那里看电影,看牙病,吃糕。那些穿着花朵裙和水晶凉鞋的小女孩都去哪里了呢?那些披着湿漉漉的长发来看电影的少女们都长大了吗,她们都嫁人了吗,如她们祖辈一样又漂洋过海去了吗?那位温柔的护士阿姨是黯然老去了还是最后一搏也寻求更好的出路去了?那个阿婆是什么时候死的?华侨聚居区是如何萧条下去我已经不清楚了。似十九世纪歌剧院的影院,有落地玻璃的医院,原木头和羊毛毡搭成的小吃摊,是另一种不可触摸的生活。而我的依然是溽热而脏乱吵闹的,两种生活平行滑行,没有了交集。

  我后来的家所在的小镇,菜市场和小学门口都曾经有越南糕摊,但许是店家和越南都搭不上什么关系的缘故,用料再精致再丰富,味道就是少了点什么,反正我吃起来觉得那是中国糕。中学边上有一个,味道倒还算纯正,能找到一点童年的感觉,还多了鱼露,实在美味。但那时吃糕的机会却太少,主要是我上学的时候它没开,我放学的时候它又已经关门——生意太好就这样。再后来,到北京读书,更是没有了越南糕的踪影。每次寒假回家也很少能吃上——一觉醒来都中午了。越南糕注定如一切美好而短暂的东西一样再难碰触。

  在北京求学那些年,生活就是一个不断与过去告别,努力使自己融入主流的过程。但生活经验未能置换掉胃的消化偏好,当那些压抑和挫败感袭来,胃部“失根”的感觉就日益强烈。作为一个生活在北方的广西人,脑海中浮现白斩鸡的形象时并未瞬即产生唾液,这多少让我有点背叛了原籍的感觉。可是白斩鸡这东西,难道不是更多地与重大宴席上被告知的各种中规中矩结合在一起的吗,它更像某种更为社会化仪式化的符号。而越南糕则是伴随着犒赏、安慰及整个童年的懒散、热带的闲愁的。我思乡最厉害的时候,就是盼着能吃上一口越南糕。想得愁肠百结,与生活的困顿、周围的否定、未来的无望、感情的失败、学业的荒芜纠缠到一块,实在是让人都没有了往前走的勇气。站在三十岁的当口看过去,童年的贫困已经淡化,而气味的记忆总要牢固得多。越南糕的香味,连着富足和温情,伴随着满溢关爱的童年,我想回到那个年代。二零零六年,我坐车经过大望路,视线的尽头,隐约看到什么。那是一家越南餐馆。但,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异国风情,我有钱消费得起吗。那里的一切,亦是一个未知数。那里并不盛着我的童年,那里没有爱我的人们。我很穷,我很丑,我有病。我害怕人们,我害怕陌生,我害怕周遭的变化。越南糕离我越来越远,就如同那些群星西沉的夏夜,我们吃过越南糕走在回家的路上,身后的铁轨泛着冷光,枕木之上升起薄薄的夜雾,那散场的电影及吃过的食物,都似乎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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