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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种动物的生或死(外一篇)


□ 刘 春

刘暮

  我是不喜欢狗的,无论别人将这种动物描述得多么可爱。这或许与我年少时的经历有关。我们村里有好几户人家都养有狗,而且大多数家庭不是养一条两条,而是好几条。这些人家恰如其分地分布在几条要道上,去学校、去村里的代销店、去赶圩,都要经历一次乃至好几次的生死抉择。有的狗听力好,人还在好几百米远它就咆哮个不停,让你提心吊胆;有的狗则反其道而行之,无声无息的,好像它老人家出门远行了,正当你心存侥幸地走过它家主人的门口时,它和它的同伴蓦然从角落里蹿出来,把你吓得魂飞魄散。虽然于我而言,每一次都是有惊无险,但那时候,把去上学和去代销店称为灵魂的煎熬是不为过的。何况村里村外还真有好几个人被狗咬伤过的呢!

  但狗也是容易打发的,比如一块肉、一个包子、一团利饭,甚至是一堆大便,它就可以与你化敌为友,在你的裤管下摇头摆尾,巧言令色,一副宦臣嘴脸。但是你不要高兴得太早,这种以物质交换为基础建立起来的友谊脆弱得不堪一击,除非你愿意供养它一辈子(那些夸赞狗类忠心的人基本上都是狗的主人)。一般来说,得到好处之时,以及往后的一两天它还是对你心存感激的。但时过境迁,它一旦发现你不能继续提供好处,就会主动与你划清界限。要是有另一个人给它好处,你可别怪它翻脸不认人。这样一来,狗就更令人恐惧了。50年的人生经历给我的一个经验,那就是:对凶残和善变的人和物,最好敬而远之。

  除了怕狗,我还怕蛇。这种容貌古怪的东西在我们村子里留下过太多传奇,比如张三在晚上12点,突然听到蚊帐顶上有人呼吸,开灯一看,竟然是一条吹风蛇盘在上面;比如邻村的李四走夜路时不小心踩到一条绳子,然后觉得脚踝处有些疼痛,几个小时后他死在村里的卫生所里,整条腿肿得像水桶。更恐怖的是,那几年村里还发生过捕蛇师傅被蛇咬死的事情。据说他把蛇抓到之后放在竹篓里,可不知何故,那东西从篓子的缝隙里钻出来咬了他一口。那天晚上,他的身旁没有一个人。卫生所的邱阿姨后来说,他跑到卫生所拍门时,嘴里只知道喘息而发不出声音了。发生在身边的事情已足够吓人,那么传闻就更令人胆寒了,比如我们老家有“打蛇没打死,半夜咬大臂(大腿)”的俗语。这话从字面上就可以理解,也就是说,你在打蛇时,要是被它逃跑了,那你晚上睡觉就要留神了——它会找到你家,爬到你的床上咬你一口。所以在那个时候,我们遇到蛇时,总要先掂量能不能一次性收拾它,要是没有把握,我们是不敢下手的。

  而在我奶奶眼里,蛇却具有灵性。我奶奶不赞成人蛇作对,她说,无论蛇有多么恶毒,你只要对它说“龙啊,你是龙”,它就会悄悄地离开,不再给你威胁。后来好几次我遇到蛇,就胆战心惊地按照奶奶的话做了一遍,不知道是那家伙听着受用还是别的原因,反正它一扭一摆地溜了。现在想来,奶奶的说法真是意味深长,连蛇都喜欢被拍马屁,何况人哉?当然,这只是调侃之语,但不胡乱杀蛇却是符合自然规律的,如果人类一味地抓蛇、杀蛇,毫无疑问,我们得到的回报肯定是更为惨痛的惩罚。所以我从来不敢自诩比上一辈人新潮、懂科学,有些老人虽然讲不出大道理,但他的行为就是道理,你不服不行。

  1 6岁以后,我离开了农村,开始了远离狗和蛇的生活。在城里,倒也还能时常遇见狗,但都是油头粉面、毛茸茸的,或躺在一个少妇的怀里撒娇,或跟在一个肥屁股后面左吹右拍。年少时所见到的那种泼辣和粗野是越来越稀罕了。而蛇,则只能在电视上遇见了,由于尖端摄像技术的介入,我甚至比在农村时更了解它们。它们的模样仍然是那么古怪,但我的态度有了改变——我喜欢看到它们在荒野上自由滑行,而厌恶人类把它们移居城里。当我一次又一次地看到那些碗口粗的巨蟒竟然盘在一个少女的脖子上大献其媚时,我心里产生的不再是惧怕,而是惋惜与悲叹。我才意识到,少年时代那些有个性的、让人警醒又有些虚荣心的蛇,在今天是多么罕见。遗憾的是,少年时手执一根竹鞭面对一条无毒的草花蛇也会两股战战的场景已经成为回忆,大自然里的蛇离我太遥远了,无需担心它半夜爬上我的床。只是我们长大后,又开始担心其他的事物。我不知道那些铤而走险的、那些孤注一掷的、那些背井离乡的人们,是不是因为被一条条有形无形的蛇所逼迫。但我相信,每个人的内心里都有一条蛇。

  我不知道蛇的寿命究竟有多长,我没看到过蛇的死亡。但我看到过狗的死亡。前几天清晨,我和妻子带小孩去医院打预防针,走到宿舍楼下,发现路上围着一群人。一条白毛狗倒在地上挣扎,嘴里不停地吐着粘稠的血丝。从它挣扎的动作看,很明显它是被小汽车或摩托车碾断了脖子。人们在议论着、观望着,口中不时发出喷喷之音。一个旁观者说:晚上有狗肉吃喽。还有一次是在我年少时。那天,村里的墙壁上刷满了慷慨激昂的标语口号。据说几天后有大领导到村里与民同乐。小领导想用土特产招待,就找到了家里喂有一条狗的阿桂。领导到来的那天早上,阿桂家的狗和往常一样侧卧在村里的水井边休息。不知什么时候,阿桂来到井边,很亲切地召唤着狗的名字。那狗见到主人,兴高采烈地小跑过来,伸出舌头讨好般地舔主人的裤角。这时候,学过武术的阿桂退后一步,举起了藏在身后的木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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