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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肤之香


□ 张大威

白天过于喧嚣、尖锐、巨大、强硬、压迫,因而仁慈的造物主——在此,假定它是仁慈的。这很重要,我们只是假定。如果它真是仁慈,那么这世界为什么有如此巨大的缺欠?如果它真的仁慈,那么这世界为什么会滋生出那么多的罪恶?——仁慈的造物主给我们创造了白天的对立面:黑夜。
黑夜芬芳、阴柔、静谧、安宁。黑夜之黑像母亲子宫里的羊水,让白天站立着的人夜晚重新回到母体内躺下,接受抚慰,练习睡眠,止住奔跑,练习缓慢;平息物欲,练习做梦。让阳光压扁的身子重新圆润,让太阳晒干的双眼重新清凉。造物主送给人白天,又送给人黑夜。造物主深谙平衡之道。
感谢造物主啊,阿门!我们可以想象,如果我们所居住的这个星球上只有白天而没有黑夜,那就像一个只有白眼仁而没有黑眼仁的人,不但怪诞,而且盲了,残了。我们整日里被灿烂的日光所照耀,我们在漫无边际的日光下尖锐地对立,生硬地博弈,疯狂地残杀。阳光穿过你的双眼,穿过你的皮肤,穿过你的内脏,烧干你的血液,烧萎你的毛孔。你像一条被抛在沙滩上的鱼,藏无处藏,躲无处躲,你的生命具备了完全的敞开性,与那条裸体的鱼一样的裸着。你被人看,一览无余。你看别人,也一览无余。暴烈的阳光日复一日会把你销蚀成粉末,你由于缺少汁水,很可能变得疯狂。
此时,金子般的阳光,给万物以生命的阳光,听过一万首颂歌的阳光,就会变成邪恶之物。
是白天的对立面黑夜成就了阳光,成就了阳光的伟业和好名声。没有对立面的事物不但苍白、空洞、单薄,甚至是不能存在的。你能想象出一座只有阳面而没有阴面的山,一片只有正面而没有反面的叶子,或者是一个站在阳光下没影子的人——没有影子的人那就是传说中的鬼了。一个英雄如果失去他亮剑的对手,他就会孤独地死在高处。因而诸葛亮哭周瑜的眼泪也并非是鳄鱼的眼泪,那是英雄之间的惺惺相惜,那是一个绝顶的剑客面对另一个逝去的绝顶剑客的背影,想到再不能有PK的快乐,而自伤孤冷四顾茫然的泪雨苦寒。
但黑夜的名声不好,黑夜一直匍匐在白天的脚下。与白天相比,黑夜显得苟且、暧昧、混沌、危机四伏,阴谋丛生,“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夜是被人鄙视着,玷污着,低估着,曲解着的。是的,是有挺多的坏事都发生在夜间,但同样也有许多坏事发生在白天。光天化日之下如何如何,那指的是什么?你一定是知道的。但我们不能败坏黎明,更不能败坏太阳与霞光,我们把一切都推给黑夜好了。阳光退去,夜色沉沉,阴谋者、偷儿、流窜犯、贩毒者、走私者、卖淫者……鬼影憧憧,在黑夜之黑中时隐时现;猫头鹰那恶枭也在黑夜飞翔,蝙蝠那丑类也在夜间遨游……
夜的味道的确复杂,用鼻息辨不清,用语言说不清,夜历来被压在白天之下,夜的喃喃细语一直处在白天强大的语言暴力之下,似有若无。夜已感疲惫,于是夜就不再诉说,夜只袒开铺天盖地的黑褛,露出她柔软的肌肤,散发出缕缕芳香的味道。
要我看,弱者首先应该伸长鼻子来嗅夜肤之香。作为一个弱者,你必得喜欢黑夜,你不喜欢黑夜你还能喜欢什么?如果你没有这个爱好,我不仅说你是可惜的,简直说你是可耻的。弱者在白天的日子是相当的难熬的。弱者根本不具备驾驭白天的能力,弱者也根本不具备弄潮阳光的智慧。弱者在白天四处碰壁,弱者在白天被老板开除,弱者在白天下岗,弱者在白天求职失败,弱者在白天看上司生硬冷酷愚蠢又自以为是的脸……弱者在白天净受气了,净受伤了,净受折磨了,净挨欺负了,如果白天也像腐败一样绵亘不断,弱者保不齐就死在了阳光灿烂的大道上了。
但天道往还,红日西沉,暮色四围,让弱者喘息的黑夜来临了。当然怎样度过这黑夜全赖弱者自己的摆布,不能说白天存在的那些矛盾被夜色一扫而光了。不,不是那么回事儿,矛盾只是被夜色掩盖了。人的存在有时就是需要遮遮掩掩。
掩盖有什么不好?化妆术就是掩盖术,世界上有多少女人——当然也包括男人乐此不疲。那些矛盾都存在着,那些矛盾是压迫你的无边的墙壁,唯死亡会让你披上宁静之光。可弱者虽弱,但暂不想死,弱者还在挣扎,还在奋斗,还在做着强者之梦。我们中华民族可是最能忍耐最能消解痛苦的民族,而夜之肤香,是消解痛苦的麻醉剂,是成就我们文化性格的最好温床。弱者此时可以把白天的一切都屏闭掉,今夜我不悲伤,从明天开始我再悲伤。夜露使谷穗饱满,夜晚使伤痛麻木,夜之微醺使你与这个世界达成了和解,你的灵魂太紧张了,你在黑夜里得到了造物主的温柔,夜的凉风一点一点吻松了你的紧绷的神经。
于是你开始做梦。弱者在黑夜的最大奢侈就是做梦。你身下的床会升起白帆,它像一只有心跳的船,载着你去梦乡。弱者没有与现实与强者交往的能力,但可以沉到缄默的最底线,与梦交往。我已经看到了你做的是什么梦,你第一个梦,梦见的是你童年时悬挂在这座城市荒郊野外的一弯冷月,四面八方的风揪扯着你破旧的衣衫,你不知往哪个方向行走,于是你感到孤独。这没什么要紧,人都感到孤独,人都是一个独立的岛,即使岛的周围有汪洋之水,你也很难找到一只船,由此岛渡向彼岛。你在冷月下蓦然看见了一个女人,我也看见了那个女人,一双睁得大大的近于惊恐的眼睛,木梳背一样的留海,两根搭肩的辫子,站在冷月下的荒野中,四面八方的风揪扯着她的并不破旧的衣衫,她也不知往哪个方向行走。那是萧红。萧红的灵魂是寂寞的,她找到找不到鲁迅都是寂寞的,那种寂寞属于她的血液,决不会因为她找到了谁,那种寂寞就化作了云烟,飘散了,消逝了。那种寂寞在她的身上是命运是才华也是美,是灵魂的空洞也是灵魂的充实。它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很自我很自我的特质,神的手都无法将其抹去,更何况是人子鲁迅之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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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6年第0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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