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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楼下的刍议


□ 黄仁宇

  卫方在波士顿遇见了他的朋友。晚餐之后聚谈到十点半,他辞别了出来。朋友原来邀他在旅馆里住夜,他辞谢了。在夏天像奥顿这样的旅舍,单人房间起码就是一百美金一夜。而且卫方每一旅行就失眠。与其辗转反侧地纠缠着枕头和床单,还不如星夜回家,说不定在巴士上还可以若断若续地坐着打盹。
  在车站里,他发现洗手间在地下室。但楼梯口有一位穿制服的服务员把守,来人非持有车票,不得下梯。
  上下楼梯之后,卫方还想到当晚他和朋友在奥顿的餐室里的晚餐。他叫的是小鳕鱼,朋友要的是海味特品(seafoodspecial)。他们的侍者名叫沾米。
   “一切如何?”沾米每几分钟就走来问。
  朋友告诉沾米,海味煎烹得过度。“抱歉,”沾米说着。卫方在旁边没有明讲的则是鳕鱼昧同嚼蜡。付账时,朋友在帐单上签了字,另给小帐三元。沾米取过去,初时并没说什么,过了三、四分钟他又回来了,手中仍拿着内有账单与小账的胶型碟子。“先生,”他告诉朋友,“你的签字没有注明房间号码。”这位朋友照着侍者的指示,将房间号码加写签名之下。这时候,三块钱小帐仍在碟里,沾米就趁着这机会做文章:“先生”,他说“难道这里的服务这么坏?”
   “什么?”东道主已经把笔放在口袋里,很惊讶地瞧着沾米。
  对方仍然站在桌子旁边。很理直气壮地陈述:“你给的小帐不到十分之一,所以我要知道服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当面被抗议小帐给得不够,这是第一次的经验。可是,这是沾米的世界,小账已是份内应有而不是额外施恩。他又不能原恕这两位资深公民之年老无知,重复地说:“这小账不及十分之一……”
  卫方不能猜想四十年前,当他的东道主胸前挂着飞行员和降落伞的徽章时,对这种质问的反应,现在到底是经过圣命的牧师(ordainedminister),此一时彼一时也,态度自然不同,他从皮包里找出一张五元钞票放在碟子里,才把三张一元钞票收回。沾米算是对他的抗议得到圆满的解决,低声哼着道谢退场。
  波士顿到纽约的巴士挤满了旅客,有些人在车门口站队达一两小时,就是想要占得座位。卫方上车时已经找不到座位,后面还有三十个人,照例公司要加派一辆车,但是这时候司机用扩音器叫乘客将行囊放在座下,小孩放在大人的怀抱中,“如果一个人占着两个座位,就要加买一张票。”这样的呼唤之后,卫方得坐在一位太太的旁边,她被迫将一个约三四岁,正在酣睡的孩子贴着自己抱起。
  最后还有一位太太让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占着一个座位。司机走上前要她买票。
  “照规定他不需要票。”她辩着。
  “他不需要票,那也就不能占座位。”司机紧迫着,还站在旁边不去,这位太太意态快快地也把小孩贴身抱着。司机算是替走廊上最后一个旅客找到了座位,于是再度清检人数,又向传音器里说了些话,巴士才离站,至此已近半夜时分。巴士脱离了波士顿市区,进入跨省公路。
  不知什么时候,他真的打了一阵盹,醒来只听着司机大叫。“哈特福!”此时只有一位乘客下车,座席也给一位新来的乘客接替。卫方又在中继续他的旅程。再醒来时,巴士已入纽约州。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沾湿的树叶在路灯之下带着晶莹的景色。自,从一九七四年卫方已成为美国公民。提到美国好的地方,卫方是毫不犹疑的。在他所著的历史书里,已经说明抗战后期,中国是靠美国的支撑才能获得最后胜利的。他也记着一九五0年间在美国南部旅行的时候,车站的洗手间没有派专人看守,却有“有色人种”和“白人”的区别,任何地方都是分作两处。既是饮水的喷泉,也标示着colored和white,真是泾渭分明。
  巴士在清晨四时半到纽约汽车总站(Port Authority Termi-nal)。下车之后,他才知道一切不如想像。借大的纽约总站,只有灰狗经营的地下室一部分开放,有警卫守门,只让有票的人进来。候车室已经坐满了人,还有人在地上躺着睡觉,也有人靠在楼梯旁边看报纸。
  提着行李信步走到四十二街,他已经问明白了:第一班去纽普兹的车在清晨七点出发,车站在六点半才开门售票。离现在至少还有一个半钟头。这时候街上虽有车辆行人来往,但所有的店铺全都关着,即使咖啡店也是门扉深锁。他抬头望着很多的摩天楼,又兴起今昔之感。卫方第一次到纽约时,全部的建筑都是钢骨水泥,现在却有很多的用有色玻璃做建筑的外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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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读书 1991年第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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