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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有多深


□ 陈启文
夜有多深
陈启文
趴在那张大床上的是一个苍苔色的老人,一动也不动,像一只死了许多天的壁虎。他叫吴峤。当然这只是一个符号,他也可以叫别的什么名字。早晨,一阵小小的嘈杂声把他唤醒了。他愣了愣,他还活着,这是真的。有一会儿他很糊涂。他把脑袋从肩窝里伸了出来,吃惊地看着床上这个丑陋的老男人。这人是谁?天上,什么东西在朦胧闪现,尽管隔着窗帘,他的影子仍然出现在墙上。
窗帘,深色的,很厚。但还是有些比较清晰的东西,有些球状的光斑,大大小小的,在上面孤独地滚动。天亮了,吴峤想。天可能已经亮了许久了,可能早已不是早晨了。可他还迟迟不想起来,他还想再躺一会儿。一个人静静地躺着。吴峤近来常常感到奇怪,自己原来这样喜欢躺在床上。这些天,他甚至还为自己设计了一种理想的睡姿,他伸展开四肢躺在床上,可不一会儿又蜷缩成一团了。后来他就干脆放松了,让身体自己去睡,结果每次醒来,他就发现自己像一只壁虎那样趴在床上,瘦小的胳膊和腿不知何时都僵硬地伸直了,只有脑袋还缩在脖颈窝里。可能这种姿势很适合他,据说人死后的样子最接近他平常的睡姿。很快他又睡着了。吴峤再次醒过来,发现天不是更亮了,而是黑了下来。昏暗中,四周静得有些怪异。但是吴峤刚才分明听见了电话铃声,他从枕头最边上斜着看过去,电话机竟然一声不吭地趴在小桌上,仿佛从来没有响过。看来又是幻觉了。也可能,他刚才昏昏沉沉地做梦时,恰好梦见电话在响。吴峤使劲地回忆了一下,无法确定自己刚才做没做过梦。
这次吴峤没有继续睡,他很是折腾了一番,用了各种姿势,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脚够着地板的一刹那,一把椅子被撞倒了。那是把老式靠背椅,有年头了,吴峤平时放在床边上,搭衣服的。他把衣服拎起来,上面已扑满了灰尘。这房子肯定已经很久没有人打扫了。他胡乱穿上衣服,打开防盗门,他得去外面买一些食物。事实上他也是感到有点饿了才起床的。饿现在已是他唯一知道自己还活着的感觉,也是他与外界还唯一保持联系的原因。饿了,才记着要吃。
下楼,吴峤花了二十分钟。楼高七层,吴峤住在最顶上。有多少级台阶,吴峤走了半辈子,可心里没有数。现在他站在楼梯口。暗暗有些吃惊,恍然不知这是一天的开始还是结束,难道自己在睡了一夜之后又继续睡了差不多一整天?他又听见了小小的嘈杂声。是很多在大雨来临之前吓得乱飞的小虫子弄出来的。吴峤开始还以为是人弄出来的。这说明他的确已经很少关注这个世界上的动静了,连人和虫子都分不清了。吴峤不得不重新上楼,返回屋里去拿伞。空中已隐约传来了水的响声。
这雨一下就停不下来了,一下就是十天半月。这是梅雨。但梦城的土地上长不出梅子。梦城人都叫它霉雨。它要一直下得所有的东西开始发霉为止。冷是一点不冷的,空气中散发出潮湿、温热、腐烂的气味。许多东西会在这个季节开始变质,但更多的东西又会在这样温暖与潮湿中滋长。这是一个花草和情欲疯长蔓延的季节。吴峤老了。时间开始对他起作用,他到了身上开始长霉的年岁。一到这样的季节,他就浑身瘙痒,这瘙痒不是在一个地方蔓延,而是在身上各处转移,腿不痒了,胳膊又开始痒。脸上的皮疹刚刚消失,又从屁股上长出来。这样的皮疹都呈对称状分布,一边的胯弯里一块,一边的腋窝里一块,非常非常对称,就像是谁故意涂上的神秘图案。
人在雨里走,得避开风,斜着身子,这样多少可以避开一些雨点。一把雨伞在哗哗的大雨中茫然地移动。一条老街上,此时就只有这样一把青布雨伞。吴峤像一个梦游者那样高一脚低一脚地走。他自己并未觉察到这一点,伞也举得尽可能地高。路是走熟了的,这条街他非常熟悉。他每天去医院里上班、下班,都走这条街。这是他每天必经的路线,三十多年,他没偏离过这个轨迹。除了这条街,没别的路可走。吴峤是个大夫,而且是这座城市里最有名的心外科大夫,他以另一种方式掌握着人类生死攸关的命运。吴峤现在退休了,这条路他走得少了,他觉得这条街变得和以前好像不一样了。雨改变了通常的感觉。以前他在摇摇欲坠的屋檐下走时,老感到屋子临街的一面都向人行道倾斜,马上就要倒下来的样子。现在他觉得房子离自己远了,而且也看不出一点要倒的迹象,一切皆在雨中僵硬地挺立着。吴峤上班的医院也已经很老了,是梦城历史最悠久的医院,最早是美国传教士办的,现在是梦城医大的第一附属医院。这老街,老房子,老医院,越老越弥足珍贵,不像人,人一老就成废物了。
吴峤站在医院门口时,又暗自吃了一惊,他怎么又走到这里来了?他惶恐地朝大门里看时,有人把他的伞往边上一推,哎,靠边!是谁推的他,他没看清楚,但那辆车他看清楚了,那辆车故意挨得离他很近,几乎是从他身边擦过去的。车里坐着的那位是他的学生王传会,现在当副院长了。他当了管业务的副院长,就格外关照起吴峤来,说他身体不好,叫他早点歇一歇,待遇什么的都不变。吴峤的心里清楚,他一走,王传会就是心外科的第一把刀了。王传会想的不只是权力,还想早点成为权威。世道变了,有多大的权力就有多大的权威。吴峤没说什么,他也想早点歇下来。吴峤知道,王传会肯定没看见他,他的伞当时已经歪向一边了,不光是把脸遮住了,连大半截身体也遮住了。王传会就是看见了他,也只是看见了他的两只脚。吴峤看见王传会,就彻底清醒了,赶紧转身走。他嘴角挂着古怪的微笑。他这么笑着时脑子里猛然蹦出个想法:人在想事的时候,会不知不觉把脚忘了。脚在行走时,并不知道心里在想事。在心里走着的可能是另一双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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