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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声不好的名著《金瓶梅》


□ 刘兆林

名声不好的名著《金瓶梅》
刘兆林

刘兆林 著名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辽宁省作家协会主席、党组书记。发表各类文学作品三百余万字,代表作有长篇小说《绿色青春期》、《不悔录》等,中短篇小说《索伦河谷的枪声》、《雪国热闹镇》等,散文集《高窗听雪》、《和鱼去散步》等。曾获全国优秀中短篇小说奖等多种奖项。

中国古典写实主义小说,无疑属《红楼梦》艺术成就最高,但开山之作却是名声很不好可又常被读者提起的名著《金瓶梅》。一部奇异的《金瓶梅》,自明万历年间问世以来,一直备受关注,或公开印行,或私下流传,足本也好,删节本也好,直到现在的书摊上仍可见新版本面世。有的说它是黄书,有的说它是有毒的紫罂粟,我说它是一部名声不好却有大功劳的名著,即中国古典写实主义小说的开山之作,中国文学史抹不掉它的名字。
我是文化大革命期间才知道《金瓶梅》的,那时只听说是一部“黄书”。后来开始业余文学写作了,才知道《水浒传》里两个极次要人物西门庆和潘金莲及其他一些淫乱男女是《金瓶梅》的主要人物,这在我当时心目中,无疑就是不能接触的坏书了。一九八四年,我到中国作家协会文学讲习所进修,当时虽已是专业作家,但也只是听个别老师讲这部书虽写的是淫乱之事,但文学价值很高。也是在文讲所上学期间,在一个朋友家,见了一眼古版线装的该书,也只是见到外在模样,内文一页没看着。那时对于这种禁书,即使在私下里碰见了,也会像对待妓女或生活作风十分不好的女人,心下先怀了一种高度警惕,提醒自己千万别接触,也千万别产生好感。直到一九八五年,因我已是中国作协会员,才得到一张作协发给的删节本《金瓶梅》(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购书票,终于得以见识了该书,但此时的该书颇类似旧中国的妓女经过社会主义改造,已变了面貌。
又过了八年,一九九三年,我转业到省作家协会,一个特殊机会,我高价买到一部香港九龙某公司出版的插图足本《金瓶梅》。当时作协来了个上级机关派的工作组,其中有个在新华书店工作过的干部,正好新华书店找他帮助暗中推销新弄到的一批九龙版足本《金瓶梅》。那时书店人们的想法,这种名声不好的名著,卖给作家们研究是没问题的。我也是基于这种心理,只帮他在作家中悄悄问了几人,不想上下左右的人都想买,而且有的是想当贵重礼品送朋友。这情形及心理,我在长篇小说《不悔录》中有细致描写。不少人想看《金瓶梅》,又偷偷摸摸不敢正视,这心态,正是多年来中国人对《金瓶梅》态度的真实写照。也正是在这种心态左右下,当真正接触了《金瓶梅》,以及在后来写作《不悔录》过程中,我才对《金瓶梅》的文学价值和艺术地位有了较深的理解。
中国古典小说特别优秀的那几部名著,如《三国演义》《水浒传》《儒林外史》《西游记》及一些侠义小说等,写的都是帝王将相、英雄好汉、僧儒神侠类而非芸芸众生,都不怎么食人间烟火。而《金瓶梅》能从专写英雄好汉类人物的《水浒传》中,把两个小人物拽出来,从他们图色害命的故事生发开去,写了一大群市井居民的日常生活,其中尤以一些小人物养汉偷奸养妾色淫图财害命吃喝玩乐等琐琐碎碎拿不上台面的日常生活为主,极其丰富极其逼真地将没落的宋朝晚期社会上下颓靡腐败,奢华淫逸,官绅勾结,以至江山倒闭、帝王成囚的历史生活,活生生表现出来。这在前面提到的那些名著里几乎是看不到的。作者笑笑生,之所以能于明万历年间选择宋朝最腐败那个时期为背景去写,而且写得那么淫逸奢靡,那么丰富生动,但也欠节制,大概跟万历年间的现实生活影响有关。据说那一时期的官宦及富有阶层和文人们,纳妾嫖妓的淫乱之风很是普遍,所以作者对书中缺乏把握和节制的淫乱描写也无一点羞耻感,信手写来,十分娴熟。想来作者若不特别熟悉那类生活,绝不可能写得如此频繁且丰富鲜活。凡事都有个度,行文水平的优劣高下,都在于分寸的把握。后人从足本《金瓶梅》中剔去了一万多字,读来便没了毒感,但仍没减弱其文学价值和魅力,反而有利于它大大方方的流传了。

去除有毒感的那些无节制描写,再看余下的那些广泛丰富生动的天才描写,《金瓶梅》的文学价值、地位及贡献,就更加清楚了:它具有题材领域的重大开拓意义,还具有写法上的创新意义;它开拓了小说表现芸芸众生日常生活的新领域,也开创了中国写实主义小说的先河。《水浒传》一百单八将之外的两个微不足道的恶劣小人物西门庆和潘金莲,竟被文学才子兰陵笑笑生演绎生发出一部九十多万字的长篇巨著,而且以写人性男女生活为主。西门庆式五毒俱全的流氓混蛋,和他那一群狐朋狗友,潘金莲式不幸而多情且狠毒的女子、以及与她一同为妾那些不幸的各色女人,武大式卑微而悲惨的男人、郓哥式草民、还有无名丫环和男佣各色人等,以前的小说对这类人物即便偶尔涉及也只是点缀,绝不会与帝王将相英雄好汉同等用心着墨,而且那墨着得十分写实,特别生活化,语言也口语化了。并且这种写实是有着批判精神的,批判朝廷的腐败,批判有钱人的奢靡无度,批判封建社会妻妾成群淫乱至极的腐朽制度和社会风气,最后让恶者都遭了恶报。正如作者笑笑生的朋友欣欣子为该书作的序所说:“吾友笑笑生……著斯传,凡一百回。其中语句新奇,脍炙人口,无非明人伦,戒淫奔,分淑慝,化善恶。知盛衰消长之机,取报应轮回之事,如在目前始终。”“此一传者,虽市井之常谈,闺房之碎语,使三尺童子闻之……洞洞然易晓。”这样的长篇巨著,在中国的确是第一部。没有它,后人怎么会知道当时社会生活的深度啊,便会以为古人都如兵马俑或“三国”“水浒”中英雄好汉般道貌岸然。这部写实主义的开山之作,它对当时社会政治、经济、文化、风俗、人情、礼仪、服饰,乃至民间口语都有生动细致的描写,这些描写无疑有着重要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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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7年第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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