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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的囚徒


□ 任爱红

  ●任爱红

  2010年度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有“结构现实主义大师”之称的秘鲁作家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乃当代西班牙语文学的代表人物。他采用新颖多样化的立体结构,多角度、多层次地反映拉美国家的社会现实。《绿房子》(1965)是继成名作《城市与狗》之后的第二部长篇小说,曾获西班牙文学批评奖、委内瑞拉罗慕洛·加列戈斯国际小说奖。作品以秘鲁北部城市皮乌拉和森林小镇圣玛利亚德涅瓦为背景,通过对各色人等之描写.生动再现20世纪20年代以来长达40多年的社会现实.涉及政治、军事经济、宗教、婚姻、道德等方方面面,展示出一副广阔的秘鲁生活画卷。小说人物三教九流,无其不有:从警察、神父到二流子、妓院老板;从政客、医生到士兵、土匪;从修女、孤女到妓女、洗衣妇……纷繁错杂,构成一个多姿多彩的世界.“一个与真正的现实同样完整和多样化的现实”。

  这部小说写作时略萨不足30岁,他深受萨特思想影响.相信文学可以改变历史进程:文学是一团火,意味着反抗与不妥协;作家的天职就是拿起文学这个有力武器,就“像秃鹫食腐肉那样,抓住现实生活中的丑恶现象加以揭露和抨击,从而加速旧世界的崩溃”。于是,抗议、揭露和批判成为深烙于其全部作品上的鲜明印记。几个世纪以来,帝国主义、殖民主义和封建军事独裁政权残酷地啃噬着拉美这块神奇的土地,略萨认识到,腐朽黑暗的现行社会犹如一条毒蛇,张开军权、政权和教权三张血盆大口.每日每时吞噬着千千万万无辜善良的人们,其中妇女的命运最为悲惨。小说以妓院——“绿房子”——为象征物.揭露社会的腐朽和黑暗.抨击世道的不公与残酷,对处于社会底层的秘鲁劳苦大众所遭遇的不幸深表同情:尤其被压迫被侮辱的广大妇女备受关注,略萨用饱含良知和真情之笔,书写其悲惨境遇.对造成她们不幸的拉美社会加以鞭挞指控。小说塑造了一群女性形象,有白人、土著印第安人,有修女、妓女,孤女、洗衣妇、妓院主人等。尽管身份各异,性格不同,但是她们无一例外都是男权社会的牺牲品,承受着苦难的命运。她们渴望美好幸福的生活,但不管如何努力,总挣不脱由政权、教权、夫权为她们织就的网,一个个变成命运的囚徒。在众多女性人物中.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当属鲍妮法西娅、拉丽达、安东妮娅和琼加。

  鲍妮法西娅是小说五个互有关联的故事之一的主角.在全部女性群像里着墨最多,命运也最为坎坷。她是土著印第安人,十岁左右被强行带到修女们专为部落女孩开办的传教所,接受所谓现代文明教化。她甚至连自己家在何方、父母是谁都无从知晓。在传教所,本来若小兽一样的鲍妮法西娅被驯化成温和柔顺的小猫咪.学会了西班牙语,成为嬷嬷们的得力助手,深得喜爱。若不是后来放走了两个刚被抓来的小女孩,她很可能一辈子留在那里。那两个可怜的土著女孩紧紧抱在一起,身体颤抖,牙齿打战,“就像受了惊的大手猴被关在笼子里”,这唤起了她儿时的记忆,便身不由己,做出令嬷嬷们大光其火的事。“仁慈”的嬷嬷们把这个“野兽”与“魔鬼”赶了出去.就这样她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好心的聂威斯和拉丽达收留了她,介绍警长利杜马与之相识,并极力撮合二者的婚事。带着对外部世界的惊恐,别无选择的鲍妮法西娅走进婚姻,恋恋不舍地告别家乡,跟随丈夫回到他的家乡皮乌拉。鲍妮法西娅对新生活满怀憧憬,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家,殊不知其噩梦才刚刚开始。起初利杜马还能体谅她对异乡生活的不习惯,后来渐渐失去耐心。她穿不惯高跟鞋,丈夫竟当着众二流子的面打了她一记“清脆的耳光”:争强好胜的利杜马因与人决斗致人死命,被押往利马,抛下身无分文又有孕在身的鲍妮法西娅,使之陷入绝境。无奈之下她做了二流子何塞费诺的情妇.继而在其诱骗下进“绿房子”当了妓女,改名塞尔瓦蒂卡(意为“丛林中的女人”)。被释放出狱后的利杜马也变成了个二流子,他视妻子如敝履,一边骂她“婊子,堕落的女人,烂货”,一边心安理得地靠妻子出卖肉体养活自己和那帮狐朋狗友。鲍妮法西娅的经历可概括为被抢——被教——被逐——被嫁——被骗——被弃.仿佛无情的命运卡住了咽喉,自始至终任人宰割。其遭遇令人同情,连视妓女为洪水猛兽的加西亚神父也心生怜悯,原谅了她的“堕落”:“你真是个苦命的女人,不过你也太愚蠢了,命里注定要养活一个窝囊废,杀人犯,你太愚蠢了。”面对苦难,屈从忍让:遭受耻辱,默默吞咽:多舛命运,勇敢承当。因为她别无选择.因为她知道自己“是个婊子,是个拣来的孤儿”。鲍妮法西娅的遭遇是无数拉美女性命运的缩影.她身上聚集了拉美女性的共同特征,即温良恪守、隐忍不争。社会环境尽管卑劣而龌龊.鲍妮法西娅们的身上却散发出耀眼的母性光辉。

  小说对鲍妮法西娅外貌描写不多,通过别人的谈话,可知她长相一般,“又矮又胖”,人很“稳重.又殷勤又可爱”:然而作家一再描写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给人印象十分深刻:“一双绿色的眼睛跟黑色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两只小兽”般“绿光闪闪”:这个长着“绿”眼睛来自丛林的女人好像命中注定与“绿”有缘,进绿房子是她逃脱不掉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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