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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


□ 何炬学(苗族)

  作者简介:何炬学,苗族,重庆市彭水县人,现供职于重庆市黔江区水务局,业余从事诗歌、散文、小说创作,短篇小说集《摩围寨》获第十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系中国作协会员,重庆市作协副主席。

  太阳还没有起来,我们就从寨子里出发了。

  父亲怀揣祖辈藏在红苕洞子里的三块银元,要去武陵山的马喇镇做黑市交易,以便换到一百块钱。三妈去马喇,是想抓一副山下没有的中药,好让自己笑时很喘的病有所改变。乔子没有目的,但是母亲给了她目的,荞子自己的目的,是想吃马喇的羊杂。

  我们一行走过了三条小河,然后笔直上山。

  过第一条小河的时候,父亲卷起裤腿,快步趟水。水花在他的脚肚子边激起了好看的浪花。他站在对面,鼓着腿肚子,满意地看着过河的人。我们十分惊讶,父亲肥大的脚肚子是有神力的吧,否则,何以能激起浪花?

  第二个过河的人是三妈。三妈红着脸,右手提鞋,左手牵着青布裤子,口中连连说:有点凉,有点凉。她的裤腿没有卷起来,脚背白净而柔软,水把她的裤子贴在脚肚子以上。水流很缓,所以,三妈过河摇摇摆摆,其实一点惊险也没有。

  三妈上岸的时候,父亲叼着旱烟,右手毫不犹豫地就拉住了三码的右手,三妈嘻嘻嘻嘻,笑着笑着,很严重地喘了起来,右手的鞋差点打着了父亲的脸。三妈喘后脸更红,手也没有从父亲的手中脱出来,就埋头理她沾在腿上的裤子。三妈埋头还在笑,还在喘,此时笑声更颤抖,叫平静的河水都起了皱纹。

  乔子扎着粗辫子,她正要过河,看到父亲在对岸拉住了三妈,下水的脚收了回来,不满意地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很陕,她躬下身子,夸张地卷自己的裤腿。乔子将裤腿卷一圈,又卷一圈,又卷一圈,卷到膝盖之上。太阳照亮河水,也照亮了荞子雪白的腿。看看河水,看看乔子的腿,人的眼睛会有些迷糊。

  荞子过河比父亲更快,她一手提一只鞋,几乎是跑过去的。荞子过后,小河上水花连着水花,和一头野山羊跑过去差不多。

  过第二条小河的时候,依然是父亲先过,然后是三妈,然后是乔子。秩序不变,只是气氛不像第一次过河那样热闹。过第三条河,情况就不一样了。河水比前面的深。太阳从山间照下来,能看到水底的石头、游走的鱼儿、漂亮的红叶。父亲找到了过河的石凳,可是,他走出去不到十米,水就过了他的膝盖,再走,非到大腿不可。

  父亲退回来,看了看太阳,似乎太阳可以帮忙。他说:我是能过去的。

  三妈咬了咬嘴唇,偏着头对父亲说:我回去吧。

  乔子咬了咬牙,将辫子甩到背后,什么话也不说,就嗵嗵嗵嗵地踩水而去。她上岸的时候,屁股以下的裤子贴在大腿上,湿淋淋地淌着水,返着太阳光。乔子头也不回,拐上小路,消失在上坡的林子中。

  父亲笑着看了看三妈。三妈乜着眼睛,打量河水。她试着下水,走了三步,退回来站住。父亲躬下身子,三妈双手一搭,父亲立即站起。太阳晃动的河水上,父亲驮着三妈一步一步走着,三妈勾起的双脚时不时地点一点父亲的大腿。没有笑声,几乎也没有呼吸;只有父亲移动时拨动水的哗哗声。水底的阳光紊乱,鱼儿发现了情况,快速游开,然后又安静地停息下来。

  父亲说:没有河了。

  三妈从父亲背上溜下来,似乎没有听到父亲的话。她自顾自地转过身来,欣赏着河水。她拣起一颗小石子,丢到河中去。

  我们开始笔直上山。武陵山高耸蓝天之下,和一把刀差不多,似乎要切削太阳。三妈口吐赞叹,说不清楚她是赞叹山高还是赞叹父亲带领大家翻越这座高山的举动。她站定了,一手叉腰,一手遮眼,仰头看山顶。山太高,坡太陡,三妈连连后退,似要倾倒。

  乔子从林子里走到路上来,乔子大声而怪怪地说:小心掉下坑里喂蟒蛇啊。

  父亲哈哈哈哈大笑起来,三妈和乔子都不知道他笑哪个。

  父亲的笑声让整个上山的路寡淡无味。乔子好像是个老手,蹦蹦跳跳的,一会吹口哨,一会装野鸡叫。她不管任何人,轻松地走在最前面。三妈走几步,就叉腰站一会。三妈气喘吁吁,却像在回望山下的风景。

  路很陡,为了上去,我们有时得手脚并用。一个半小时,我们没有任何人说一句话。大家在听自己的心呢。

  翻上了武陵山顶,山上别是一番景象。

  宽大的平野,山林茂密,草地阔大。稻田上金黄的稻茬行列逶迤。我们走上了一条石板大路。路足有三个人并行那么宽。父亲率先打破了沉闷,当我们在一棵硕大的水红树下的石板上休息的时候,父亲一边抽烟一边说:

  再走十里我们就到马喇镇了。我请大家吃羊杂。

  乔子听父亲这样一说,高兴得咬了咬粗大的辫子。乔子就为这个才肯花十个小时。乔子挑战似的,别有深意地看了看三妈,仿佛说,父亲毕竟是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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