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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的容器


□ 王家新
因为脆弱的容器并非总能盛下他们,
  只是有时候人可以承受神的丰盈。
  ——荷尔德林:《面包和酒》(林克译)
  在《译者的任务》这篇影响深远的文论中,瓦尔特·本雅明对荷尔德林所译的索福克勒斯发出了这样的赞叹:“语言的和谐如此深邃以至于语言触及感觉就好像风触及风琴一样。”同样,这也是我们阅读荷尔德林自己的诗歌——尤其是阅读他在完全疯癫前所作的那一批抒情颂歌时的感觉。那么,当我们试图翻译这样一位诗人时,从我们的译语中能否深刻传达出那样一种犹如“风触及风琴”一样的诗性共鸣?甚至我们还要问,汉语的容器能否承载那样一种“神的丰盈”?
  这大概就是林克以及任何一位中文译者在翻译荷尔德林时所面对的一个根本性问题。
  我联想到海子。也许正是在读到荷尔德林后,他不仅感到了一种“令人神往的光辉和美”,同时还痛切地意识到了我们自身语言文化传统中的某种匮乏。在《太阳》一诗中他就曾这样写道:“汉族的铁匠打出的铁柜中装满不能呼唤的语言。”
  任何一位中文译者在译荷尔德林时,必然会面对这样一种困境。两种语言跨时空的遭遇,犹如两道闪电,不仅照亮了他的宿命,还将迫使他不断审视、调整、发掘并释放他的母语的潜能,以使它成为“精神的乐器”。
  在德语诗翻译领域,林克最推崇冯至(他多次感叹冯至译的里尔克到了“一字不移”的程度),同样,郭沫若、梁宗岱这两位诗人翻译家前驱也一直为他所尊敬。梁宗岱本是旷世稀才,他译歌德时所使出的全身解数,不仅给我们留下了宝贵遗产,也给我们带来了诸多启示,如他译的歌德早期抒情诗《流浪者之夜歌》:
  一切的峰顶
  沉静,
  一切的树尖
  全不见
  丝儿风影。
  小鸟们在林间无声。
  等着罢:俄顷
  你也要安静。
  这里,除了“俄顷”这样的字眼有点“别扭”外(如把它改为“转瞬”,这首译作就堪称完美了),梁宗岱用的全然是现代新诗活生生的语言。他正是以这样的语言赋予了这首译作以不朽的生命,如本雅明在《译者的任务》中所说,他“抓住了作品永恒的生命之火和语言的不断更新”。但他在译歌德《浮士德》中的“守望者之夜歌”时,却使用了这样一种“古体”:
  生来为观者,
  矢志在守望,
  受命居高阁,
  宇宙真可乐。
  我眺望远方,
  我谛视近景,
  月亮与星光,
  小鹿与幽林,
  纷纭万象中,
  皆见永恒美。
  ……
  这样的译法,一下子把歌德“陌生化”了。它同样受到一些中国读者的喜爱。不过,其间的“宇宙真可乐”,却险些使这首“古风”走了调,让人读了有点“不是滋味”。这说明,以一种“古体”来追摹歌德晚期那种古典、高迈的诗风,虽不失为一种有益的尝试,但却不可“因韵害意”(显然,“宇宙真可乐”正是为了与“受命居高阁”押韵,而且“高阁”这样的用词也值得推敲),更重要的是,要对其中所包含的危险有一种敏锐的语言与诗学意识。
  那么,以现代汉语来译荷尔德林这样一位神性充溢、“古风犹存”的诗人,这更是一种考验了。“神在近处/只是难以把握。/但有危险的地方,也有/拯救生长”,这是林克所译荷尔德林的名诗《帕特默斯》的开篇。我想,这也完全可以视为一个荷尔德林的译者工作时的深刻写照。
  我们不难想象这里面的巨大难度。也许,难就难在要怎样努力才能赋予这样的诗魂在另一种语言中重新开口说话的力量,难就难在要怎样超越时空、语言、文化的限制,去接近那个“声音的秘密”,难就难在要怎样努力才能使我们日复一日所使用的“不能呼唤的语言”起而回应那种诗性的呼唤……
  对这一切,林克有着深刻的体验和对自身限度的清醒的认识,在这本译诗集的“译后记”中他这样写道:
  于是便出现了与荷尔德林提到的人神相遇类似的困难情形——若欲承纳神,人这件容器实在太脆弱。译者尝试尽量接近诗人,无疑十分危险,不仅因为那种高度可望而不可即,而且那里的深渊险象丛生,大师之于译者纯属一个黑洞,所以与大师打交道的确是一件令人绝望的差役。对我而言,翻译特拉克尔还能勉强胜任,至于其他三位(指诺瓦利斯、荷尔德林、里尔克),实有力所未逮之感,修养、古汉语和诗艺等等皆有缺陷。当然,译荷尔德林,对任何译者的中文表达都是一大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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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读书 2010年第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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