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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1976年的生活片断


□ 李金山

被母亲喊醒的时候,我正在做着吃苹果或者猪头肉的美梦。那些年里,我经常做关于吃的好梦。我不情愿地从四处开花的被窝里坐起,套上白底蓝道子的海员短袖套头衫和记不清什么颜色的短裤,然后昏昏沉沉地走出父亲新油漆的黄白相间的鲜艳的门,来到1976年新鲜的阳光下。我在西墙的墙根蹲下来,想要仔细回味一下梦里的好。1976年9月清晨微微冷冽的空气立即包围了我缺乏营养的瘦小的身体,我感到了冷,于是瑟缩成一团,用手臂搂紧了手臂。母亲匆匆的身影从门里追出来。那年月她经常是匆匆忙忙的。她把我从地上提起来,声音仓促地说:“来,把这个戴上,毛主席逝世了!”一边说一边往我细瘦的右臂上套一个用黑布和白线刚刚缝制的崭新的箍。那一天,我差一个月零十四天满五岁。毛主席,我知道那是我家正房墙壁正中挂着的两张相片中的一个,每天喝饭(晋南把吃饭不叫吃饭而叫喝饭,因为常常是流质的饭食。毛主席教导我们:忙时吃干,闲时吃稀。但我们好像并没有忙的时候,虽然母亲常常很忙)前,母亲都要率领着我们兄弟姊妹四个,向他们鞠躬,然后坐下来给我们念一个红皮小本子上的话,再然后才能喝饭。
1976年,我生活于其中的那个行政区划叫做城关公社,它是临近县政府所在地的一个公社。公社下边是按地域划分的许多生产大队;每个生产大队又以分工的不同划作许多生产小队,生产粮食或者蔬菜;生产粮食的它的性质就是粮食生产小队,生产蔬菜的就是蔬菜生产小队;为便于管理,每个生产小队都编有序号,有点像电影上常常听到的部队番号。我母亲所在的这个小队的编号是24,它属于南关生产大队,专门生产蔬菜。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句话所说的好处体现在蔬菜生产队就是蔬菜丰收的季节每家可以分到一定量的蔬菜,比如西红柿、黄瓜的旺季可以分到西红柿和黄瓜;而秋末可以分到很多过冬的大白菜。因为白天要上工,所以1976年分西红柿和黄瓜也是在一个晚上,像之后的许多年一样。地点就在队长每天派工的地方。场子上亮着瓦数很大的电灯,电线从远处的马房牵过来,灯泡就架在三根棍子支成的架子上。很大的秤,两个人很吃力地用肩扛起挂在秤钩子上的筐,另一个人一边移动硕大的秤砣,一边看秤上铜色的星星点点所代表的数字并把它们锐声喊出来。分到的人家再组织家庭成员把它们搬运回去。人影在灯光里晃来晃去,热烈的气氛在灯光所及的空间里弥漫冲撞。我和队里的很多孩子在场子里穿来穿去,你撒了我一脸的草屑,我扔了你一身的烂泥,然后是互相追打,叽叽嘎嘎。有小孩子发现将要被分的蔬菜并没有人看管,就偷偷地潜过去,摸上一根精瘦的满是刺的黄瓜或者很小但很红的西红柿,然后又原样地潜回来向大家炫耀。接下来潜来潜去成了比赛。摸回来的东西在裤子或者衣袖上蹭一蹭就放进嘴里,很起劲地嚼,觉得是很美味的东西。
土地是生产队集体的,1976年,三十二岁的母亲和许多人一起在生产队的编制里劳作,我也因此在生产队的编制下生活。她们在队长的分配下浇地或者锄草、摘西红柿或者拔葱。每天早晨队长要敲一个挂在一棵很高的树上的铁钟,钟一敲,队员就要上工了。母亲在那一年里常常急急地对兄姊们说:“我要上工呀,你们赶紧吃完去上学啊!”对我的吩咐则是不要下水库,不要骑邻居家的猪,或者不要撵邻居家的鸡。然后手里拿块没来得及吃完的馍,匆匆地跑去上工,一边跑一边吞咽。母亲上工去了,兄姊上学去了,学校的幼稚班要等到六岁。1976年的我叫上我的堂妹一起,伏在集体的黄瓜或者西红柿田外的草丛里,屏声屏气,趁看菜的年纪很大的哪家大爷上茅坑的工夫猫腰蹿进地里,摘上几根黄瓜或者几颗西红柿,然后又很快地原样蹿回采,找一个很大的树荫,慢慢地享用一个上午或者下午。
生产队生产的蔬菜,平常的时候只能卖给莱业社,然后队员们再和别的队的队员们一起到社里去购买。1976年,我家兄弟姊妹四个,只有母亲一人挣工分,父亲虽然在外工作,工资也不多,所以家里总是很拮据。因为孩子多(那时候国家政策鼓励人们多生育,生育的子女越多越光荣,被称为英雄的母亲,但是英雄的母亲也常常是忧愁的母亲),又都正值生长旺季(部分的原因可能是经常处于饥饿或者半饥饿状态),食量都大得惊人,所以母亲常常为一家人的吃饭问题发愁。她有时愁眉不展地望着几个孩子如狼似虎地吞咽,可当我们抬起头来,她却爱怜地笑笑说:“你们几个能把我给吃了!”我很要强的母亲因此只好背着人每天下午去买菜业社五分钱一堆的处理菜,甚至去捡拾菜业社卖剩下没人要的菜叶子。
在生产队劳动,你的工作量有记工员记录,按劳动的轻重记一个两个或者半个工分,只要记工员来的时候你在,你就能和别人得一样的工分,所以有人就想尽办法在记工员不在的时候不在:一上工就钻进茅房,等到记工员快来的时候就出来,然后又蹲进去;如果这项工作是一个人做的话,这个人就会想尽办法少花力气,工作完成的质量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因为记工分是以时间论,而不是以结果论。不满五岁的我那一年的某个上午蹲在地边看着龙娃浇地,龙娃是邻家的孩子,比我要大十岁。地里的莱苗因为时间的阻隔而显得模模糊糊,忽隐忽现。我蹲在那里,龙娃也蹲在那里,他让铁锨的把靠在自己的肩上,空着的两只手一只捏着自制的劣质烟卷在吸,另一只随手捡起土块扔打菜苗。水已经到了渠口了,他并不急于起来,一边眯着眼睛很神秘地问我父母之间的事情,一边低低地狎笑。等到水到了他的脚下了,他才懒懒地站起,把水顺到第一块地里,然后很快地在每一块地的地堰上挖一个缺口。这样他就可以整个上午不动地,等着所有地块灌满水。这使当时不满五岁的我惊奇不已,我想如果这样的话,我也可以上工了,我甚至连铁锨都不用。刨坑挖泥那是我的强项。但是十五岁的他在那个上午就可以以一个社员的身份挣到一个工分,而将满五岁的我却只能白白地等来肚子的再次饥饿。挖完了缺口的龙娃又返回来坐下,水在缺口之间任意地流溢,缺口越来越大,有的已经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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