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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酒香


□ 李登建

在我的故乡,男人很少有不喝酒的。节庆日子少不了酒;下雨下雪(这是他们的礼拜天)左邻右舍凑一块儿捏一壶;走亲串友咋也得碰几杯;过得滋润的,在自个儿家里,晚饭前也抿两口。他们喝的可不是那味醇芳浓的琼浆玉液,而是当地酒厂产的劣质酒。这多是高度烈酒,辣、呛、苦,但他们却能从中喝出香和美来。
我在老家时曾跟着水叔他们到县酒厂去换这种酒。清晨像出远门一样早早起来,背上头天晚间装好的一袋子地瓜干,这时就听到拍门环声,外面还黑咕隆咚,我们在街头等齐人,然后甩开腿脚向县城奔。走二十多里路,到那里天刚发亮,可那个大空场子里排的队已盘了好几个圈儿。太阳大高了换酒的窗口才挂出写着“营业”字样的木牌子。长队蠕动得忒慢。我们蹲一会儿,站一会儿,仰头望一会儿酒厂里呼呼冒烟的大烟囱。水叔不停地抽鼻子,他喜欢闻摊在附近大路两边的酒糟散发的热热的酸腐味儿。饿了,我们拿出各自带的干粮垫垫饥,撑到后晌才换上酒。高歌凯旋。
能到县城去换酒,而且一下换这么多,这是叫人眼馋的事儿。没有闲人的人家办不到,口粮紧的人家舍不得。那年月,谁家有存酒?都是现喝现到代销点去打。打一斤的极少见,多数是打半斤或几两。村里就有个汉子外号叫“一毛六”——他家孩子一大堆,粮食不够吃,愁得他喝闷酒,慢慢成了瘾,可多了喝不起,每次只打二两,八分钱一两,共花一角六分,土语“一毛六”。他像孔乙己一样,站在柜台外面把酒喝下去,眼圈儿就红了,鼻涕流下来了,吕剧腔也拉响了:“马大保我喝醉了酒忙把家还……”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小胡同里。
我记得我换来的那一塑料桶酒灌了十瓶,父亲脸上漾着笑,把一只只瓶子擦干净,整齐地摆在窗台上,不时瞥它们一眼。其实,我家也是只有过年才备下酒的。有了这些酒,父亲心里就不发慌了。过年是乡村酒香飘溢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掉在了酒坛子里。年初一是自家喝、街坊喝。从初二,亲友们陆续来拜年,得好好伺候。咋才叫伺候得好?对男客来说就在酒上,酒要喝足、喝醉。一般是根据来客情况,从本家请一个人做陪,称陪客。陪客明白这是个体面差使,尽心尽意地做。做好这差使要么嘴好使,要么酒量大。父亲满意的陪客有两个,来了平辈朋友他就请水叔来,水叔是乡村秀才,肚子里有墨水,道道多,善拽词,能劝得对方不得不端杯;而来了晚辈亲戚,父亲干脆起用我哥。我哥劝酒的方法很独特:先与对方平端,你一杯我一杯;对方喝得差不多了,不喝了,哥哥很诚恳地说:“你喝一杯,我喝两杯。”对方觉得合算,重新坐下,可喝着喝着感到上当了,又叫停;哥哥不逼不迫:“我喝三杯,你喝一杯?”这样,直到对方溜到桌子底下。
酒桌上客人也不是完全被动的,一开始出于礼节要谦恭一番,两三杯酒过后也就互不相让了,你敬我酒,我也能回敬你;你有杀手锏,我也有看家的本事儿。费尽心机,斗智斗勇。有时候一拍胸脯,极豪爽地“来,干!”一饮而尽;有时又杯子推来推去,酒洒光了也不沾沾唇。咱是英雄好汉;可必要时也得装熊包。六六三十六回合,谁也不服谁。有经验的陪客一入席就怀揣了一个小阴谋:让酒桌上出个醉汉。他察言观色,巧借力量,或者联合势力强的一方夹攻弱者,或者和精明、活泛的携手对付憨厚老实的,或者在客人之间挑起“内战”,鱼蚌相争,渔人得利。阴谋往往战胜阳谋,这一招十有八九会得手。当然,被客人组成的统一战线围困、击垮的陪客也大有人在。那文雅的主、客们,则一边喝酒一边拉家常,收成咋样?喂了几头猪?儿女有没有出息?准备盖房子不?这一带家境都不宽裕,人人有苦水倒,话很容易说投了。这样说着,饮着,酒瓶不知不觉见了底。动了情,再往下喝,就没完没了了。有的酒场能拖拖拉拉从中午到半下午,有的和晚上那场连了起来,人最后也醉倒了。
也是,过年,街上没有醉汉也不热闹。吃了午饭,家里酒场未散,没处坐,就来大门口,候着看醉汉。村东头冒出一个,东倒西歪,前仰后合,像刮大风;小胡同口冒出一个,扶着墙,死活不让追来的人搀他;“我……没……醉,我没……醉,不……信,咱再……来,用大……碗。”街心那个跌倒在雪水里,顺势打个滚儿,崭新的衣服上满是泥;大槐树下的这位,阔着嗓门儿骂他二大爷在南坡挨着种地,整整占了他一垅;也有抱着头呜呜地哭的,哈哈大笑不止的……醉汉的媳妇呆在一旁,愤愤地骂:“死猪!”“该刮的!”“喝煞活该,干净!”最难堪的还是那帮大闺女,本来未婚女婿来看未来的老泰山,却喝醉了,出了丑,她骂也不是,拉也不是,躲也不是,脸羞得像块大红绸子。街上的人越聚越多,孩子们拍起巴掌,女人们幸灾乐祸,真比看了一场大戏还过瘾。
我哥哥是号称“范公不倒”的。范公即范仲淹,他青少年时代在我的故乡邹平县读书达十八年之久,今邹平酒厂出了一种粮食酒理所当然可以叫范公酒。在当地这就是好酒。一般老百姓难得喝到。纯正的粮食酒不像地瓜干子酒那样伤人厉害,所以哥哥多喝一点不要紧。哥哥在酒场上所向披靡的场面我没见过,但他对酒的迷恋我却知悉。我每次回老家,哥哥都从粮囤里扒出他的“好酒”,想和我好好喝一场。对不住他的是,这么多年我一直没培养起酒兴,我怎么也搞不懂酒这东西还如此有魅力,有些华宴上斟满茅台、五粮液我都毫不动心。哥哥摇摇头,为我遗憾,他自己端起酒杯(用茶碗代替),狠狠一口吞下大半杯,他咂咂嘴:“这酒真好喝,这酒真好喝。”那副沉酣的样子让我羡慕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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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5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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