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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大楼


  ●高建刚

  这座楼房是一九八二年盖的,呈凹字形,楼身黄色,我们叫它黄大楼。黄大楼共有七层。从街上看,第三层有个白漆木架起的阳台,阳台里吊着不锈钢晾衣杆,上面搭着几件衣物,角落里竖着旧木料,一些纸箱堆在高处,墙上挂着盛干粮用的竹筐,有些盆花围在窗台上.这就是我家的阳台。要进到屋里,得穿过门洞绕到楼的背面才行。

  那个年代,能住上卫生间和厨房都在自己家里的人不是很多。刚搬进去时,我幸福得几天睡不着觉。再也不用蹲厕时为等在外面的人发出各种急不可待的声音而着急了。饮水也不用提着水桶去老远的公共水龙了。厨房、卫生间到处都有水。我的父母也为熬了这么些年,终于住上新的套房而心满意足。

  然而美中不足的是,在黄大楼盖好之前,我母亲几乎天天都去建筑工地,监工一样察看工程。她不太相信这帮盖房子的,因为从开始拆迁,他们就表现出狡猾的一面,分给我们的房子,从朝向到结构,都不像他们说得那样好,而且供我们居住的临时房在团岛山的荒山野岭里,那里竖着很多高大的黑木电线杆,又黑又粗的电线扯得满天都是,风经常吹得“呜呜”响,怪疹人的,晚上都不敢出门。风大时,我们担心会被连房带人一起刮到海里去。观察一帮信不过的人,眼光是不同的。她看到正在兴建的房子,墙壁仅有一层砖厚,就把我父亲找来,对他说:“瞧,这房子能结实吗?”她看到天花板是一块块架在一层砖厚墙上的预制板.又把我父亲找来,对他说:“瞧,这天花板能行吗?”她看到预制板里的钢筋跟粉条差不多粗细.摞在工地上的预制板不少都有裂缝.又把我父亲找来,对他说:“瞧,这样的预制板,塌下来怎么办?”我母亲看到一页裂缝的预制板就架在我们家的屋顶上,又找来我父亲,对他说:“这样的房子敢住吗?”我父亲终于说:“敢住。”

  母亲自从知道这块预制板整天呆在我们头上,就心事重重。房子毕竟盖好了,母亲看到的、担忧的都被抹到水泥、石灰里去了。呈现在面前的是洁白明亮的套房。我们从这屋走到那屋,像看自己刚生出的孩子一样看着,不舍得离开。我们家一领到钥匙就第一个搬了进来。刚搬进来那几天.这座大楼就像我们一家三口的大别墅,出出进进只有我们三人.一个看上去六十来岁的老头、一个年龄相仿的老太和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未婚青年。那时候谁给我写信,只要写上地址伏龙路十号,再写上我的名字,就能收到。一到晚上,整个楼只有我们一家灯亮着,我们一家三口使一座空洞的大楼有了生气。由于房间都是空的,上楼梯时,走得重了,满楼都有脚步声,走廊上没有窗户,从一楼到七楼,水泥造型的无数个W字母相连到底,算是透光设施了。整天阴沉沉的,一到晚上就要摸索着前进。有一回,我往楼上扛自行车,忘了数楼梯磴数,以为到顶了,手一松,前轮碰在台阶上,弹回来,坚硬的车把碰在脸上,我便失去平衡,跟自行车一起滚了下去。自行车完好无损.我身上既有自行车刮擦也有楼梯磕碰的伤,躺在地上半天才起来,一动舌头才知道,门牙少了一颗。为了早点住上套房,我付出一颗门牙的代价。

  住了没多久,以前的邻居也陆续搬回来,当然还有新邻居。这座楼内共有一百户人家,一半是坐地户.一半是从后海小港附近搬来的。他们一搬回来,整个楼院就不平静了,人们开始抢占楼下的煤池子。过去的老房子,煤池子各自在自家门口的旮旯里搭建,属于谁一清二楚。这座楼的煤池子都盖在楼下院子里,沿楼体盖了一溜,也没指定属于谁家,全靠抢占,先来后到。我父母这样勤劳的人,凭先来后到,不消说,肯定得到了一处煤池子。当然,有人用不着费这些事.他们认为得到煤池子要凭本事,你先来,我后到,我可以把你上了锁的小木门拆了,把里面的煤一锨一锨倒出来,再装进去自己家的煤,换上自己的门和锁,写上自己的大名,然后等你找上门来,看看他们威武的体格.听听他们吓人的咒骂.煤池子属于谁就一清二楚了。一单元五户,我们的老邻居老曹家就是这样做的。老曹和他老婆一共生了十一个孩子,有八个是儿子,尽管有三个儿子生了小儿麻痹症,腿脚不灵便,但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都健壮如牛。老大在港务局当“老搬”,据说能扛起一麻袋三百斤重的煤:老二在林场,一个人能扶起倒下的参天大树;老三在造纸厂,一大卷纸自己就能推到货车上:老四老五整天在院里举杠铃、练摔跤,杠铃落地,邻居家里都跟着震动。老曹家先抢谁家的煤池子是事先策划好的。我大哥、二哥虽然长年在外,但大哥在北京外交部工作.二哥在北京一家保密单位工作,老曹他们是考虑过的。老曹家抢的是住我们头顶四楼养有一个独生子的夫妇——老贾家的煤池子。老贾儿子刚上初一,还不顶用。老贾不想去看他们五个如牛的儿子,也不想听他们的咒骂,就装糊涂,对身边人说,得谢谢老曹家,帮他们把煤运出来,他们正发愁呢,那个煤池子小了,他们正要造一个大煤池子。他凭着一股报复的劲头,在楼体空处,又是钻又是砸,挖下地去二米多深,修成一个地下工事似的大煤池子。把被老曹家扬在外面的煤捣腾进去,又买了几千斤煤装进去,这些煤足够他们用好几年。这样一来,很多邻居都效仿他的样子,开始在楼体空处挖煤池子。院子里出现了五花八门、各式各样的煤池子,有木头门、有马口铁皮门、焊接铁板门、门上都写了各种颜色、各种字体户主的名字。有的煤池子.地面上立起一人多高的木头房,像一个治安亭。这时候,我母亲说话了:“作孽呀,这座楼哪抗得了这样挖呀!”她跟认识的老邻居,几乎每个都说了,“不能再挖煤池子了,再挖,楼就该倒了!”还说:“我见过这座楼的地基,跟积木差不多,抗不了这样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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