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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雪无声


□ 林朝晖

我当兵的地方位于西藏的一座山峰上,那里每年九月开始飘雪,最低气温达零下四十多摄氏度。第二年六月才迎来春天。在这里呆过的老兵用“顶着五月的纷飞大雪,迎来六月的春暖花开”形容这样的天气。
坐在开往西藏的火车上,一位年龄大约三十出头的男人望了望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打开了话闸——
我叫江小彬,来自南方的一个偏僻山村,之所以选择去西藏当兵,是因为我所在的县里有规定:愿意到西藏当兵的,服役期满回到家乡后,工作优先安置,并可得一笔不菲的补助。这对于家境贫寒的我无疑是很有诱惑力的,咬咬牙,我便来到西藏当兵。
我所在的部队位于白雪皑皑的山峰上,在这样寒冷恶劣的环境中,我开始和其他新兵一道磨砺自己的意志。每天,站岗、巡逻、潜伏,成了我们的“一日三餐”,我就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当了两年兵。
星星、盼月亮,我终于盼到了退伍日子的到来,可就在我要离开部队时,领导却挽留我继续留在部队转士官。我当时心里很矛盾,说心里话,刚来这里时,我并不喜欢这个地方,但在这里生活两年之后,我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环境,我的情感不知不觉中融进了这片土地,飘飘荡荡的雪已成为我生命中一部分,经过短暂的思想斗争后,我决定留队,成了带兵班长。
转士官后不久,我回家探了一次亲,热心的家乡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我们村的语文代课老师晓雪。晓雪人长得很清纯,清纯得就像我们家乡那条弯弯小河里的水。
相亲那天,晓雪对我说,她出生的那天,天上忽然下起了雪,于是,她的父母便把她取名为晓雪。可是,她长这么大,却没见过雪,她只是在电视里看过雪。
我说,我所在的部队,长年累月下着雪,纯洁透明的雪在天上飞,犹如群蝶起舞,美极了。
晓雪的眼里顿时闪烁出异样的光芒,她说,有空的时候,我一定要到你所在的部队看雪。
第一次约会,我们彼此都留下了好的印象。以后的日子,我们频繁约会,爱情之花在我们心里悄悄地绽放。
我归队的那天,晓雪到火车站为我送行,当我登上火车的那一刹那,她拼命挥舞黄手帕的情景永远定格在我的心海里。
回到部队后,我们开始鸿雁传情,感情日渐深厚,她那热情洋溢的信点亮了我在军旅的寂寞时光,温暖了我的胸膛。我当班长的第三年春节前夕,晓雪来部队探望我。晓雪来时并没有和我通个气,她只是到了我所在部队的山脚下才给我打电话。我和战友们兴冲冲地把她接到军营里。晓雪一到部队,就笑眯眯地给我的战友们发喜糖。原来晓雪来部队之前,经我父母同意,按我们家乡的风俗办了我俩之间的订婚酒。这一切都瞒着我,她这次来部队,就是要给我一个惊喜。晓雪来的那天,下了一场大雪。晓雪兴奋地走进雪里翩翩起舞,她那花蝴蝶一样飘来飘去的身姿吸引了战士们的眼球,战士们都说我很有艳福。听了这话,别提我心里有多滋润了。
接下来的日子,晓雪以我媳妇的名义在部队住了下来。我们一道度过了一个愉快的春节。在那些日子里,她把女人最珍贵的东西给了我。转眼间,晓雪要回去了,她惦记着她的学生们。
晓雪出发的那天,一场大雪封住了下山的路。茫茫雪野,下山实在太困难了,我劝晓雪在山上多呆几天,可她却说走迟了会误过学校开学的时间,坚持要走。万般无奈,我和其他四个战士只好送她下山。
我们踏着厚厚的积雪下山了,我在前面探路,其余四个战士紧随其后挥动铁锹开道。晓雪走在最后,她踩着我的脚印向前,左脚踩下了,右脚却怎么也提不起来。我们只好扶着她艰难地前行。路刚走一半,忽然下起了暴风雪,厚厚的雪压在晓雪脆弱的肩膀上,她晃了晃身子,便倒下了,我们急忙扶起她。冻得嘴唇发抖的晓雪用细弱的声音说,你们别管我,赶快回去吧。这时候我如果抛下晓雪,就意味着她的死亡,这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我跪倒在地,让战友们把晓雪扶上我的肩膀。
这时候,我们再选择下山显然是不明智的。经过短暂的商议,我们决定从原路返回部队。我背着晓雪艰难地行进着,在我背上的晓雪一直挣扎着要下来,可我坚决不让她下来,我知道像她这样没有在恶劣环境中生活的南方女孩子,如果再让她在雪地上走,无疑是死路一条。
现在,我每行进一步都感到很吃力,雪厚路滑,加之寒风劲吹,气温陡然下降,我的双手变得有点儿僵硬,脚开始麻木。但我还是一边走,一边攒足劲儿给背上的晓雪讲故事。我说,晓雪,你不是说你最喜欢雪吗?你瞧这雪多大,落在身上多像一首首抒情诗呀。我还说,晓雪,年底我退伍回家后,要与你办全村最隆重的婚礼,我们还要生个胖胖的男孩子,孩子长大后,也让他去当兵……伏在我肩膀上的晓雪听了我的话,发出细微的笑声。
路上的雪越积越厚,有的地方没过了膝盖,我好几次摔倒在地。每次摔倒,我都咬咬牙,硬是站了起来,我知道这是爱情的力量在支撑着我的生命和灵魂。我每次摔倒,伏在我肩上的晓雪都会发出低低的抽搐声,她的泪水粘在我的脖子上,立即就化成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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