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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风景


□ 孟繁信

一、拱桥

那座拱桥是单拱,整个桥身都用齐楚的沙石砌筑。上前一摸,就有一层一层的沙屑被稚嫩的小手摸下来,涩涩的,好像整座石桥都能被摸垮似的。然而,漫长的童年过去了,石桥还是那样纹丝不动地卧伏着。桥孔很宽很高,一个大圆弧从沟西跨到沟东,把一分为二的村子合二为一了。桥下的沙沟里长年流着一股清澈见底的溪水,叮铃叮铃地,不知疲倦。我们几个孩子常聚在桥下堵水摆石玩。
桥上桥下的故事很多。在我童稚的视线里,熔成一种坚硬的记忆。因为“桥”的特殊意义,记忆之门也就自然地从女人这个角度开打了。
桥上是平展的青石路面,由于路面宽度的有限和两端空间的相对开阔,人走在桥上就有一种突露耸立的意味。桥东的村人要走到桥西的街面,这就是一段必须的路程。天高日朗的正午,男人们赶着牲口抚着犁耙走向田野,女人们就有了充裕的时间逛逛村街。在我的记忆里,桥东的女人们好像有逛街的嗜好。这大概与石桥不无关系。三三两两的姑娘媳妇,匆匆忙忙收拾完锅台之后,翻箱倒柜地把一身合体的衣服找出来,再在家里镜子前油油粉粉地抹擦梳理,直到把每一根刘海都篷出韵致,前后左右地踱出几步,上下高低地捏捏拽拽,自视满意,才小心翼翼地走出院门,结伴而行。
桥面,是检阅女人的一道风景线。
咯噔咯噔的皮鞋声一响,你就要拿出足够的目光了。稍有疏忽就要留下遗憾。某某女人高挑细溜,两条垂至小腿的长辫,一条护住丰乳,一条护住肥臀。一路碎步敲出“纤纤作细步”的节奏,节奏里有提前准备好的矫健,矫健里有唐唐突突的担心。飘逸秀隽的风致一出来,双辫的根部就必须保持均匀的摆动,以致使两条辫梢在俏丽的身躯上有规律地碰击,不能像蛇一样乱舞乱裹。某某女人娇小清爽,抢人的艳丽服装,随女人身姿的凹凸缩放自如。裤子正前的折线,鞋面的一尘不染,脸部表情的定型,这些都必须在桥头的短暂停留中料理利索。一旦进入桥面就没有余地了。即使有一只蜜蜂在身前盘绕,也不能表现出大惊失色,或心神不定,扬手驱赶也要扬出中指靠后小指偏外的细节来。口里发出的话语,音质里有美声唱法的意味,内容里有大村大舍见过世面的内涵。大个女人和小个女人绝不可能同时进入桥面,那样彼此都不熨贴自得。宁可单走。活泼健谈型的,走路也不安稳,走几步总要把脑袋突然摆动一下,名义上是把吊前的发丝往后送,实际上是让人引起关注或者说也成为展示自己风姿的自然动作。沉稳内涵型的,脑袋在空中就比较定,即使也有左右的微微动荡,那也是因她对你瞄一眼,水波汪汪的,能把你吞没。胆小的男人没有充分的心理准备,总会心魂不安,毛孔里弄出一层粘热的细汗。感情丰富些的男人,能把这一眼的扎入带到被窝里,化进美梦里。在桥上,常有男人和女人碰面的时候,心理不佳的最好不要和女人正视;因为对方的眼里不是斜目一剜的鄙视,就是针扎火燎一般的逼视。女人的高贵总是体现在面上,女人对别人的审视也过于讲究外在的东西。好在桥面的路不算太长。
桥面,是展示女人家庭贫富亏盈的显微镜。
家境殷实的女人,有讲究的资本。今天这身,明天那身,花格的,条状的,轮换着穿。想展示窈窕就穿显身的,想展示富豪的就穿厚沉的,想展示美腿的就穿紧裤子,想展示秀发的就穿圆领衣。家境相对平实些的,也要确定自己在村里的位置。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命该如此。你有钱你富裕,那是你男人有本事,你不也是锅碗瓢盆,你不也是给男人暖被窝的棉花?你露富,你骚富,你身子就俏?于是自己也作出了走进桥面的准备,毫不低人一等地披挂上阵。“小米加步枪”一样战胜“大炮坦克”。一件洗白了的花格上衣,一条穿花了的深色裤子,一双结婚时就买下的黑色皮鞋,一样穿出精致,一样走出洁净,一样亮出迷人的丰韵。俏在骨子里,美在言行中。纯朴、内在、真实、爽朗,都变成身上的内容。走过桥面,走过村街。至于兜里的钱,并不重要。空溜一周,逢人言笑,遇事评说,花不花钱,自己的事。就要一种感觉,就要一种享受。
桥面上,女人中姑娘的成份也不少。严格地说,姑娘还不算完全意义上的女人。
相比之下,姑娘们心底的城府不深,桥面上的形象就显出急躁和疏忽。偶有像妇人一样讲究的姑娘走过,我们就私下里猜测:她是不是已经不是姑娘了。几个孩子打赌、争辩。几天以后就有好事的孩子传报证实:她确定已经不是姑娘了。一身的骚劲,一看就是一个狐狸精,早早就偷吃禁果的狐狸精。小孩子做侦探获取的情报一般都是真实的。于是人家就形成一个共识,不再打赌了。只要类似的姑娘再一经过,大家心里就有一杆秤了,而且十有八九准确。姑娘和妇人毕竟还是有差别的,我们小孩子也有我们独特的视点。只是大人们不把我们当成一回事罢了。
桥上的事,有时也演绎到桥下。
这是一般孩子不易发现的。大家都是大白天在桥下的沟里玩。白天的沟里是我们小孩子的天堂。然而晚上呢?我家就在过桥第二个院,有意无意就发现桥下傍晚的秘密。桥头,是村子里最中心最热闹最明亮的地方,而桥下却是最静僻最隐蔽最阴暗的地方。谈天说地的青年们,说农事叙家常的成人们,可以在桥上长时间地闲谝螭闹,桥下却轻易不会有人去。这就为那些热恋中的男女提供了一个极好的去处。那些白天在桥上和街上妩媚多姿亮人眼目的姑娘,其真正的目的是在让人引起关注的同时,也在物色自己的意中人,在两厢情愿互有钟情的目示中,产生心灵的感应,在迫不及待的晚上,桥下就成为他们拉手拥抱接吻的秘密地。从远距离的秋波暗送,到近距离的身心相应,从精神的渴望到体肤的相融,从渺茫的模糊相恋到清晰的未来设计,最终迈向婚姻的门槛。桥下彻夜流淌的淙淙水波,在我少年的梦境中总有那么多的柔情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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