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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远去的祖母


□ 紫 金


时光轻漫的逝去,正消蚀你日渐暗淡的目光,而我却不能走近你,不能,无论怎样渴望,无论怎样担心生命即将离你远去,祖母,我不能走近你……
你并不是我真正的祖母,我甚至从未见过你,我的祖母早已安身于五十年前冰冷的墓穴,她恨你,是运命也许还是她悲痛欲绝的天报,在死后三个月她便将你的情人——年仅四十九岁的祖父也带去阴间,撇下了自己的三个幼子,留下了你和你与祖父生下的七个儿女。爱情的砝码到底有多重,要让三个人承受如此惨淡的人生,五十年过去了还不算完,直至如今坚冰般的仇恨依然横亘在我们之间。
知道你的存在,还是刚上小学的时候,看到别的孩子都有爷爷奶奶,可以在放学的时候吃上一口热饭,或者偶尔炫耀一下意外的零花钱,而我只能脖子上挂着钥匙,每次回家——那座破败阴冷的日式小楼——都像冲锋陷阵,打开门,扔下书包,抓起个冷馒头,直跑回到阳光下才敢松口气,五岁的小姑娘承受那份恐惧,需要视死如归的勇气。冬天瑟缩在电杆下,雨天没有一把油纸伞,这些让我过早地品味了人生的孤单悲凉。于是就有了问题,我的爷爷奶奶呢?
那时正值文革时期,爸爸沉重地活在爷爷的阴影里,户口簿的出身一栏,把我们远远抛离无产阶级行列,尽管我的家庭像那个年代的大多数家庭一样,没有一分钱存款,也没有爷爷曾经拥有过的一间房、一亩地,更别说他的农场和公司,爷爷的辉煌到了我们这里,只剩下出身栏内几个干巴巴的字,如果说还有一点实在的东西——那就是你。爷爷的小老婆,时常会从妈妈的嘴里冷冷地蹦出来,第一次听说这个词,几乎骇住了我,接着就是无穷尽的厌恶与憎恨,虽然是资产阶级后代,可打出生接受的是革命教育,小老婆是什么东西,是电影里穿金戴银,嗲着嗓子打骂长工的坏女人,最重要的是她抢走了爷爷,活活气死了奶奶——真的是活活气死的,里屋间她与爷爷恩爱情长,外屋间奶奶睡在冰冷的炕上,看着眼前自己三个年幼的孩子,哭着,怨着,直怄到死。这些都是妈妈说的,依着她的见地,你和爷爷的人生只剩下了这些,而传达给我的只有恨,恨爷爷为什么要做陈世美,恨奶奶为什么不做秦香莲,最恨的还是你——让我没有了爷爷奶奶的疼爱。
爸爸是沉默的,沉默的像冰山,冰山里是他的一个父亲,两个母亲,还有他戏剧般的人生。小时候他是村里最阔气的小孩,显著的也是惟一的标志,就是有帽子戴——爷爷从城里捎回来的日式学生帽,尽管经常光着屁股也要戴帽子。最阔气的小孩也是最有面子的小孩,家家户户都念着爷爷的好,有困难只要说一声,要钱给钱,要物给物,逢上年节,爷爷城里公司的汽车都开回了家,装着满满的年货一字排开,鞭炮从东头放到西头,乐得全村又省钱又热闹。最有面子的事还不止于此,光着屁股戴日式学生帽的中国小孩被日本人扛在肩上转悠,那才叫令人瞠目。爷爷在村里种了大片的白萝卜,秋后收了腌制成日本人最常吃的黄萝卜咸菜,卖给城里的日本人家庭、餐馆,有的甚至卖到了日本,唬得几个日本商人,跑来找爷爷参股,那个年代那份生意,不叫挣钱,几乎就是捡钱,日本人拍爷爷的马屁,早忘了自己是侵略者,是占领者。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当我提起股份制这个在当时即新鲜又奇怪的名词时,爸爸一撇嘴道:你爷爷在40多年前就操作过了。也是从那时起,或许因为时代的变迁,或许因为年龄的增长,偶尔喝点酒或高兴的时候,“冰山”便会揭开一角,爸爸支零破碎的回忆拼凑出我心中日渐清晰的爷爷——精明能干、重情意,乐善好施。
在大连这个曾被日本人统治了近四十年的城市,旅顺万人坑,寺儿沟红房子,是充了血的伤疤,永远留在历史的胸膛。而在民间什么一句小鬼子来了,哭闹的孩子都噤了声;一个穿皮靴挂佩刀牵狼狗的日本警察,能管一个区等等传说,总使人不寒而栗。爷爷却不怕,他城里的公司有10几台汽车跑货运,有个司机不小心撞死了一个日本女人,这下大祸临头,被日本人抓了起来,关进了衙门,爷爷独自闯了进去,如何理论的,是行了贿还是赔了钱,总之他和司机一起走出了衙门,过程是永远的谜,因为那时爸爸还小,只听爷爷对公司里的人说,司机是我从农村带出来的,拼了性命也要把他从日本人手里救出来。拼命是爷爷人生的主旋律,否则一个农村孩子,不会独自跑进城里给日本人当搬运工,也不会两年后就学会了开汽车,很快又攒下钱买了自己的车,没黑没夜的干再加上出色的经商才能,终于创立了自己的公司,于是他的血汗铸就了他的辉煌。不象现在的所谓大款,背着银行珠穆朗玛峰一样的债务,坐奔驰,打高尔夫,耀眼的光环下是无底的深渊。那个时候没有高尔夫,最光鲜的事情,不过是戴礼帽、拄文明棍,经常去日本馆子。享乐女人是自古至今都有的,尤其解放前,妓院遍地,连爷爷公司里的司机都得了花柳病,爷爷却从未涉足。
奶奶并不美,一九八五年我参警后,第一个岗位是公安局的人口管理部门,穿过排排沉寂的档案柜,仿佛走进尘封的岁月,在她死后近五十年,我居然找到了她的户口卡片,照片上的奶奶白净而胖,额头很宽,不像农村妇女,可她没有城里女人的见识,无论爷爷如何说服:进城吧,家里有电话、仆人,吃饭叫馆子,她就是不肯离开农村,其实不只因为见识,是她对爷爷朴素的爱毁了她,农村几百亩土地、山林,几乎半个村子的房屋,全是爷爷与日本人斗智斗勇、流血流汗赚来的,如果她走了,这份家业就会是二爷爷的了——一个半毛钱都能攥出水的守财奴。就这样耗着,爷爷便有了故事,公司里的一个得力帮手患了重病,临终前紧紧拉着爷爷的手说:老婆和孩子交给你了。爷爷毅然接过了这副重担,送钱送物,帮助管教两个顽劣的男孩,爱情从此开始了。我至今没有见过你——爷爷的情人,但是听爸爸说,爷爷与你走到一起,情欲是在其次,因为当时不仅妓院遍地,而且凭着爷爷的人品和财产,家乡也有人愿意为妾,而你已是两个男孩的母亲,也未必天香国色,但你端庄娴静,温柔中不乏坚强,与奶奶的朴素相比,你在处事上更胜一筹,至今家乡的亲戚还记着你的明事达理。爸爸说,爷爷从未让你穿金戴银,就像他虽然被爷爷送进了日本人的学校,但是中午不给饭吃,放学后还要到农场打工送牛奶。像当时的普通妇女一样,你辛劳地操持家务,尽心尽意地照顾爷爷,让多年在外打拼的爷爷有了家庭温暖,后来还让进城读书的爸爸住进家里。尽管爸爸至今对你怀恨在心,但从旁观人——我的角度看,作为后母你还是尽了能尽的义务。这样说,是因为爸爸虽然恨你,但没有说过你的任何不义之处。所以爷爷深爱着你,背着家乡人的骂名,承受着奶奶几次精神失常的折磨,与你生下了七个孩子,一同生活直至到死。那时临近解放,新式恋爱婚姻观,已不是洪水猛兽,可重情意,乐善好施的爷爷,绝不会抛下奶奶和她的三个幼子。于是你依然不说什么,帮助爷爷维持这个在当时已经非常尴尬的一夫二妻制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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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5年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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