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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晋人物素描


□ 黄晓萍

苏三的洪洞县

苏三不像个正经人名,至少不像个女子的芳名,它却真真实实是个时髦女子的名讳,来源于一部大戏《玉堂春》。这部戏人人耳熟能详,流传之广,各类地方戏改编之众,不胜枚举。历史上有没有王金龙这个风流书生并不重要,如果没有了苏三,舞台会失几分颜色。苏三实有其人,这是洪洞县人坐实了的。
洪洞县在中国众多县制中,知名度排列榜首,一是因它是百家姓汇集最多的九宫八卦连环迷宫,访宗觅祖寻老槐,长江以北的人都去那地祭祖。姓氏文化背景,三皇五帝到如今,任何一支都成了名人之后,绝对有出处,很使人扬眉吐气,哪怕你是寻常人,也觉得这炷香烧得值。其二,恐怕就因了苏三这位女子的传奇人生。在这里,戏曲文化的魅力很像今日之“段子”,传播得既快且广。
我访洪洞不是为苏三而去的。山西人口气很大,动不动就来个“天下第一”的大牌坊,上书:帝都、圣贤、帝王、帝后、神山、秀水、古寺、戏台、禅林、大岳、旧城、老宅、陈醋……如此排列下来,立牌坊的人不累,看牌坊的人就很累。背负五千年文化那份沉重,五里一迢迢,步步难行。拜谒尧都临汾,一见那水分未干的伟大,悬垂于宇宙的光环就使人生疑,庙堂少了沧桑,就少了真实。本想从这儿打道往回走,同行的小普说再过20分钟就到洪洞县了,听说有个集中国姓氏的祖庙,想去看看他这彝族的“普”收没收在其中。客随主便,我就没了不去的道理。
县城不大,古槐的浓荫护佑着满城槐树,全呈根深叶茂状,兼有的“槐”命名的各种行业和企业,品牌效应就像一张名片,洪洞很是古意斑斓槐花香,它们灿烂在同根同脉血缘中,非常亲和。如果不是县城一隅突然冒出一所古代监狱,又标明着“苏三受刑于此牢”,我恐怕也会随小普去寻根问祖的。古代监狱是个什么样,真还没有见过,走进去一看那架势,阴森森一堂刑具五花八门,它们喝过人血,食过人肉,那上边的死血印是做不来假的,只有人血,才有那股子熟悉的腥。小小天井,大约是囚徒们透气的惟一地盘,屋子连窗户也没有。黑牢无昼夜,放风那一短暂时刻,天井承载着所有犯人的求生欲望,光明显得既吝啬又可贵。天井之一侧,放有一副做工非常精致的鱼形木枷。此物像个艺术品,两条鱼的身子反方向弓出一个圆来,那就是卡人脖子的方寸。听说是苏三用过的刑具,就想试试,管理员对我说“不”,拎一下是可以的。枷不是太沉,扛在肩上有律条卡死你,其沉重就无穷无尽了。这是一座明朝的监狱,明朝刑法之残酷,在历史上很有名,朱元璋发明了一些治人于死地的专用刑具,何以这地的刑具有此轻巧精致美观的鱼枷?我想这是洪洞人对苏三的宽容,这种想法不是一点道理也没有。离监狱不到半里,苏三塑像之侧立了个牌子:苏三解枷处。刑不过半里就解了枷。城廓之内人来人往,没有众人的认可,崇公道就是有八个胆子,断不敢做这丢饭碗的事。洪洞人宽容苏三,总得有些理由,这就不得不扯到地域文化与男人心理秘密中去。苏三出身卑贱,不过一青楼女子,据说长得很美,从塑像上看美不到哪去,既不婀娜也不娇柔,筒瓦脸,扫堂眉,厚嘴唇,荆钗布裙一位晋南普通妇人样,与传统审美中的女性相去甚远。情人眼里出西施,她大约是洪洞男人们眼中的大众情人。洪洞临汾河,有水滋润的沃土出产丰盛,是一块殷实之地。早年大禹治水,输理三晋河道,汾河水系利用旱涝有治,处处莲花。无奈依靠汾河水系的地域宽广,为争水而血战的晋南汉子前赴后继,将水看得比命重,死人的事屡见不鲜。当时的临汾不叫临汾叫平阳,那一任平阳府台是个糊涂人,水官司打多了,打得府台不耐烦,想出个法子来分水。府台内,置一大锅煮油,在滚沸的油锅中投进28枚铜钱,辖内28县各派一名壮士去油锅里捞铜钱,捞出几枚就分你几股水。抢水时的敢死队一个个望而生畏,惟独洪洞县的壮士从沸油中捞出6枚铜钱,遂得6股汾河水浇灌田园。从此,洪洞男人的英武,洪洞一县之富饶,冠甲一方,有“人不吃粗粮,狗不吃隔夜饭”之说。洪洞在尧都门下礼仪之邦,富起来了就娇惯女性,养在深闺或者后庭自我欣赏,看来看去看腻了,总想看点别的。此邦女子概不社交,要想看别的女人只有一个地方好去:青楼,或者叫秦楼楚馆。文明程度越高的地方,青楼开发越早,商贸云集也越早,到晋商已成气候的几百年间,洪洞的青楼名在郡外。当地男人也不吃素,姐儿妹儿中去打打秋风,什么人都不讳,只要背着家里那一位就成。俗话说婊子无情,钱到笑到,万种风情都在拎裤腰带那会结束。再让她笑一次,没个石儿八斗白面怕是不行的。
苏三却不然。
苏三有情有义。苏三到已经没有力气为爱情伤心的时候,她还在为爱情垂泪;到已经没有多少生还希望的时候,她居然戴着鱼枷跪在长街,恳求过往君子给她那杳无音信的王郎捎个信。今生无缘来世再续的血誓,感动着的不是三郎王金龙,而是洪洞男人,包括那个押解苏三的老男人崇公道。
苏三明誓的大街,离县衙不过百米,正是洪洞县的热闹去处。苏三乃风尘中人,眼中有泪非妇人之泪,职业素养使那哭脸更比笑脸乖,深得众多洪洞男人的垂怜,她就获得了一座没有防卫的城池。占据古城数百年,至今苏三还人模人样立在十字街头,没有人说这事有伤风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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