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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味


□ 阿满(满族)

  ◎阿满(满族)

  已是三九的最后一天了,冬天发出了咔咔的断裂声,雪终于累了,静静地瘫在山野跟懒婆似的。太阳是稀客了,今晚托月亮把信,便有一个火燎大泡,水汪汪亮崭崭地挂在山尖了。

  屋里有火,挖土方时挖出的树根和枯茎,被大家当柴禾挑了回来,在火塘里码成一座山,点燃了,噼里啪啦,有过年的热闹。烟火缭绕时,满屋是半睁的眼睛。油灯豆大,跳着光芒万丈的舞蹈。它的旁边,有一个念报纸的人。姑娘团坐十八九个,围成一朵向阳花,头压得极低,用半普通话半山里腔,传达着散发油墨芬芳的北京喜讯。

  屋外,大地的气息正从雪孔里咝咝往外冒,咝咝声中,有串若隐若无的口哨声,我听得真切,对旁边的人说声上厕所,便蹑手蹑脚退了出来,让那向阳花残了一只角。

  出了门,好像是水库里的鸭子浮出了一头清爽。我感觉着他所在的位置,喏,在一棵山茶树后面,作一只猫匍匐。他依旧是那副我看着十分顺眼的样子,破棉袄是当下的时髦,光头夸张了他的魅力,硕大的耳朵像打牙祭时的两块红烧肉,鼻子上密密麻麻的雀斑,像准正面朝他开了一铳。我叫他秃瓢,秃瓢是我给他起的名字。那会儿,我们都是水库工地上的知青。

  秃瓢说他这几个晚上之所以没来我窗下吹口哨,纯粹是为了做那个该死的捕鸟器,因为上回他丢了脸,没让我吃上竹鸡。现在,看他闷闷不乐的样子,我猜那个捕鸟器肯定做得不怎么样。

  十六七岁的男孩女孩玩得来,或许是谈恋爱的前兆,或许是成人之前的告别仪式,只是很多迷糊为当事人搞不清。秃瓢之所以是个好男孩,是因为他在关键时候,会把女孩子当男孩子一样来对待,结果让那女孩子自己长成了花木兰。最近,我和他玩得一抹子好,歇工后混为一团。但秃瓢到底是男孩,我到底是女孩,男女的争斗,就成了我跟秃瓢的争斗。所以,我和秃瓢总是没完没了地争吵,有时为一只蚂蚁的公母,两个人都要争得变脸。不过,争吵归争吵,偏偏这阵子我们谁也离不开谁,两个人到一起后,尽可以将手足安放在极自然极舒服的位置。

  我朝秃瓢一跳一跳跑去。

  我刚要大叫一声,秃瓢一根指头竖着,嘴里嘘了长长的一声。哈,我看到了什么,一只冬瓜形的破竹笼,那是食堂洗红薯芋头用的,还有一件烂蓑衣裹一只骷髅头加几根白骨。工地上常有坟墓开掘,白骨多有,三两根并不害怕,但拼凑起来蛮吓人。

  我想问,见秃瓢又竖起了指头,嘴撅得像只鸡屁眼。我只好闭上那过于勤快的嘴巴。不过,他那神秘的样子感染了我,我也猫下了身子,两个人在黑暗中摸路,雪在脚下吱吱响。

  牯牛山地区高高低低,山脊肥了,溪涧瘦了。月下,一切都泰然自若。树上的雪被我们碰落了,大块大块跌落下来,抖掉了重负的秃枝与空气摩擦,有音乐般的低鸣,时而清晰,时而含糊,时而静止,时而奔流。我忽然发现周围的一切都是带声响的,比如空气的声响,像水里鼓泡泡一样,手指一戳,泡泡发出噼啪噼啪的碎裂。还有黑暗的声音,嗡嗡的,像撕一块大纱布那样。我让秃瓢仔细听,秃瓢不以为然,说那有什么奇怪,他的鼻子才叫灵敏,可以分辨出雪的各种气味,比如早晨下的雪是甜的,像茶苞里的露水那样清甜,过了几天,雪不新鲜了,那气味就成了枯枝败叶和灰尘的气味。当然,还有正午的雪味烘热如牛吃的草,半夜的雪味如辣椒末,有风的雪味和无风的雪味——那都是有区别的。

  他得意地晃着秃头,我打断他,说他吹死牛皮。

  骗你是你崽。他脖子一拧,说。

  这句咒人的话听得烦人,我不高兴了,一连说了几个讨嫌讨嫌。

  不过,我们还是为自己对生活的发现高兴了好一阵,哈哈,今晚我们格外聪明。

  我们一气跑到了指挥部后面的窗下,耳朵贴在墙上听着,隐隐的有轻微的鼾声透过来。这里面睡的是一个大人物,指挥长,水库工地的头儿。他姓彭,我们背地里喊他彭老倌。他一脑壳的白头发,我们认为那是他整人费脑筋弄的。

  此刻,彭老倌正在做美梦。

  秃瓢对我挤挤眼睛,我立即明白了他的意图。

  啊哈,整那彭老倌一家伙!最近一段时间,他老是跟我们知青过不去,哪个知青躲懒,哪个知青捣蛋,他就一个个整他们。整的办法也很简单,罚他们挑土,美其名日劳动锻炼。态度好的挑三天,态度不好的挑一个星期。其实,工地上的农村青年天天挑土,边挑边哼着歌儿,没见着他们有什么痛苦。而知青就不行了,受酷刑似的,挑一天都蛮够呛。指挥长已经警告过秃瓢好几次了,他说,你小子鬼名堂多,给老子小心点就是。秃瓢说不整他一家伙是不行了,趁彭老倌还没来得及罚秃瓢挑土之前。

  于是,今夜我们有秘密了,即针对指挥长的,吓唬他一家伙。

  秃瓢观察地形,选中了一棵高大的杨树,杨树对着指挥长的窗户,如果指挥长想呼吸新鲜空气的话,打开窗户一眼看到的就应该是杨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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