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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人的物事


  爷爷的烟口袋,是用黑色大绒布缝制的。袋口用一根线绳穿着,卷烟时解开口,不卷烟时拉上口,看起来很精致。爷爷的烟口袋,有一点破损就要及时缝上,就像他的衣裤鞋帽,虽然经常被柴草荆棘刮些口子,但总是及时地缝补完好。那个烟口袋,到了实在缝不上的时候,才换一个新的。新的烟口袋,也是用大绒布做的。爷爷的一辈子,换了多少个烟口袋,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爷爷的烟口袋里,装的一直都是旱烟,而且是蛤蟆烟。我们山屯里的人,都管蛤蟆烟叫蛤蟆赖。蛤蟆赖烟味浓烈,闻起来都呛人。与蛤蟆烟一同装进烟口袋里的,还有卷烟纸和洋火,洋火就是火柴。平时,爷爷的烟口袋,就掖在腰间的裤带里,无论干啥活,爷爷的腰间,都离不开这个烟口袋。

  爷爷的烟瘾很大,一天要抽满满的一烟口袋旱烟。爷爷家的炕头,一年四季都放着一个白柳条编的四四方方的烟笸箩。烟笸箩里,总是放着多半笸箩的碎得适度的旱烟末,也放着一摞卷烟纸,还有一匣洋火。平时,家里来串门的,爷爷和奶奶最先用烟笸箩来招待他们。“来,快抽着。”爷爷和奶奶总是这句异口同声的客套话。就为能抽两袋正宗的蛤蟆烟,屯里的好多女人们来跟奶奶套近乎,时不时地就串串门。奶奶是全屯年龄相仿的女人中,唯一不会抽烟的女人。但奶奶喜欢屯里的女人们,都能常来家里串串门,来家里抽那呛人的蛤蟆烟。

  在家里待着,爷爷好像舍不得卷他烟口袋的烟抽,专卷放在烟笸箩里的烟抽。每天早晨干活临走的时侯,爷爷就从炕头把烟笸箩端到炕沿边,一捏儿一捏儿地从烟笸箩里抓出旱烟末,装进他的烟口袋里,这一装,就是一天的量。

  爷爷抽的旱烟,都是爷爷在自家房西的菜园子里栽的。每年早春的时候,爷爷就用家织布缝的很小很小的布口袋,把他留的烟籽装在里边,用水浸泡充足后,放在炕头的蓝边二碗里,盖上几层厚厚的铺衬,来生烟籽芽。铺衬,就是从破衣服扯下来的旧布块。烟籽生出白花花的小芽后,爷爷就选择一小块土质好的地头,种下烟籽。小苗长到四五个叶片的时候,爷爷就把它们移栽到垄台上。爷爷侍弄它,也像侍弄各种蔬菜那样精心。一垄垄的烟叶,长得又肥又大又壮,圆圆的,像一把把肥大的蒲扇。

  等到烟叶略见微黄时,爷爷就把烟叶一个一个地掰下来,用马莲拧成的绳子,系成一串一串的,搭在椿木杆子支成的晒烟架子上。这一晒,就要个把月的时间,还要尽量地着些露水。爷爷说,着露水的烟叶好抽。看到烟叶达到红黄适度的成色时,爷爷就把烟叶摘下架,捆成把,然后搬出四四方方的捶板石,把捆好的烟把,压在房檐下的板石台阶上。压到扁扁生生的程度时,才拿到屋子里搁起来。爷爷的烟把,每把十片烟叶,形状如一,颜色焦黄,看了就勾人犯烟瘾。

  爷爷没读过书,七岁丧父时,也没继承啥家业,养家过日子,靠的就是起早贪黑地实干。那时,家里没有钟表,估摸时间都是看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或是听鸡架里的公鸡叫更。爷爷惦记着地里的活计,一到后半夜,就开始睡不安稳,朦朦胧胧地等着窗户泛亮。实在难挨,爷爷就悄悄地披上衣服,摸瞎乎地卷上一支蛤蟆烟,边抽烟边捉摸着一天要干的活计,边抽烟边等待着可以打开大门的时间。一支大老卷抽完了,爷爷就拿着家什下地了。

  那一年,生产队所有社员的每日口粮,只有三两七钱。而我的父亲和他的弟弟妹妹们正值半大小子和半大姑娘时期,齐刷刷的能吃。一家六口,一天的粮食控制不好,一顿就得造个流光净,一个个还得甜嘴巴舌的。奶奶把地瓜秧、山野菜啥的,都掺进了粮食里,吃了占肚,但还是吃了上顿愁下顿。

  爷爷靠在火山墙上,夹着一支大老卷,一口一口地吐着烟圈,竟想出个馊主意来。爷爷假称有病要看病,向生产队长请了一个月的长假,跑到北京我的姑奶奶家待了一个月。当时,我的姑爷爷在北京宣武区公安局当领导,我爷爷在他那里享了一个月吃饱喝足的福。他带出了一张嘴,还把家里的那一份口粮,留给了我的奶奶和她的孩子们。后来,爷爷还常说,那是抽烟抽出来的馊道。那时,这馊道,还真挺管用。

  山屯里的土地金贵,可爷爷却不惜在房西菜园子中,那块最好的地里栽烟。爷爷还不惜搭工费力地晾晒烟叶、捆绑烟叶。这些,绝对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还为了谁,为了啥,爷爷的嘴上,从来没说过,可他的心里,却明镜似的。无论在生产队上班,还是在自家里干活,屯里的老少爷们,都愿意抽空靠近爷爷。爷爷知道他们心里想的小九九,就笑盈盈地送上一句:“来,歇会抽袋烟。”于是,几个人随便找个石头坝墙,或树根垄台等地方坐下,一人一张卷烟纸,一人一捏旱烟末,打哈凑气地点着了大老卷。抽袋烟,乏也歇了,嗑也唠了,山屯的老少爷们,心里有啥憋屈事,也随之烟消云散了。一张张酱紫色的面孔,都笑得更加阳光灿烂了。

  我上学后,爷爷就开始指望着,用我写完字的作业本做卷烟纸。我感觉,爷爷为了得到我的作业本,对我呵护得更加周到。为此,我的心里,总是美滋滋的。作业本上,都留着老师批改作业时的笔迹。爷爷虽然不识字,但他认识大红钩和大红叉。他知道,钩就是对,叉就是错。想到爷爷要用我的作业本做卷烟纸,我写作业时总是不敢怠慢,生怕不留神被老师打个叉,到时让爷爷看见了丢磕碜。爷爷的大老卷,也成了对我的一种约束和督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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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10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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