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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陵或永州


□ 陈启文


一条暗青色的石阶由潇湘分水码头逶迤而上,直铺到那阴森森的南城门里头。青苔在石头的缝隙里祢漫,每一级石阶上都布满了沾了水和泥的大脚板印。这都是早到的湘南水手和排客踩出来的。
一九九三年夏天我走进这座城市时,它还叫零陵。南门口那遍体鳞伤的石头牌坊上写的也是这两个字,很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它可能是南方最古老的地名之一,在《山海经》里就有了:“舜之所葬,在长沙零陵界中。”听起来让人觉得在舜之前就有零陵,然而司马迁又说:“(舜)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这意思分明是说,舜陵就是零陵。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每一座城市总要找到一点可以炫耀的资本,在很长的一段时间,舜陵无疑就是这座小城最值得炫耀的东西。其实舜陵已经离这里很远了,但他的光辉仍可照亮这座多少有些灰暗的小城。
直到一个叫柳宗元的文人来到这里,舜的光辉才逐渐黯淡下去。虽然,在柳宗元来之前,永州之名就有了,但永州的名声却是因为他的到来而传得更远。这是一个文人打败一个帝王的例证。在所谓的历史中文人的力量有时要比世俗的帝王强大得多,但这种力量永远不产生于当代,或许这样才更接近历史的本质。历史以一种绝对的视觉,想把一些东西变成永恒,但能够变成永恒的东西,并非那些被岁月掏空了的生命,而是那些在悲惨和苦难中孕育出来的带有某种神性的东西。它有时甚至不必用墨写的文字去记录,它更适合活在人的灵性和血液中,代代相传,成为血缘传承的一部分。
当年柳宗元也是从这个分水码头上岸的。他站在那里,一脸茫然地抬头看着此时我也正抬头看着的古老的城门,心头萦绕着一种古怪的疑惑,一时竟不知该向哪里迈腿。对于一个来自繁华帝都并且自视甚高的英才,南方偏远闭塞的这座小城无疑是一个让他做噩梦的地方。他一时还找不到走进这座城门的方式。那时他还一点也不知道,走进这座小城,他将成为另一个人,进入另一种生活。而小城那时显然也不知道,这个站在那里咳嗽不停的人对自己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也在不停的咳嗽,头痛。这是风寒所致,永州确是一个让人容易生病的地方。城门口沿墙根儿摆着一溜小食摊子,卖米豆腐、米粉的,卖馄饨水饺的,吆喝声不断,洋溢着世俗吵闹的快乐。我要了一碗米豆腐,就势蹲在那里,夹在满地蹲着的水手与排客中间,呷胡椒、辣子、姜,热辣红浆的一大碗,呷出一身热汗出来了,就把这一身的风寒和疲乏全解了。湘人的吃食,常招人揶揄,说是除了辣味就没别的味了。而湘人,他们宁可不要那许许多多别的美味,就是少不了辣味。对于我这个土生土长的湖南人,对永州这座小城的感觉是迟钝的,它和湖南大大小小的城市一样,一股子呛人的辣味,一样的阴湿逼人。然而对于柳宗元这个北方来客,先就面临一种生存的考验,他能不能在这里活下去?
柳宗元谪居永州九年,来时三十出头,虽然遭贬,却也是一副风神潇洒的士人形象,毕竟还年轻,可等他走时,已是走路都连连打晃的一副老态了。那时他才四十二岁,一个北方人,是很难适应湖湘这种阴雨连绵更兼湿热沉闷的气候的。柳宗元离开永州去担任柳州刺史,也还是没有远离湘江,柳州离湘江的另一个源头很近,那里的气候一点也不比永州好,或许更让他不适应。由于水土不服,柳宗元终日生活在郁闷清苦之中,而且异常孤单。他无妻无子茕茕孤立,这偏远之地很少有门当户对的士人女子可以同他婚配,那些势利的官吏们也不愿与他这个戴罪在身的贬官来往。柳宗元曾经这样描述过自己悲惨处境:“摧若伤骨,若受锋刃。每遇寒食,则北向长号,以首顿地,一搔皮肤,尘垢满爪。”你感觉是一个快要淹死的生命,伸出惨白的胳膊向谁呼救,却没有一个人去救他。
后来有人叹息,柳宗元没死在永州就是一个奇迹了。不过他也没能活多久,在柳州任上他只呆了不到五年就病死了,死时四十七岁,是虚岁。

我对于流放的理解一度十分浅薄,甚至还觉得这是一种很浪漫的刑罚,只是把你发配到一个偏远的地方而已,又不要你的命。何况,柳宗元还够不上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流犯,他到永州还戴着一顶司马的乌纱帽。司马虽是闲职,级别却是从四品到正六品,在刺使缺员时可代行州事。我倒觉得,柳宗元有了这么个优游禄位的闲职,吃穿不愁,不正好可以写文章吗?
我低估了这种变相的流刑给柳宗元带来的那种精神上的苦役。它的痛苦如同漫长的凌迟,一刀一刀的割,血不会一下子流尽,伤口却永不愈合。而且,把柳宗元仅仅只当成一个文人是愚蠢的,至少他自己没有把自己当成文人。文字能留下很多东西,一个很小的细节,能永远鲜活地留在记忆里。然而对于现实生存中的个体生命而言,文字只有很小的意义,一开始柳宗元可能也没想过会以文字名世。他还有更大的抱负。柳宗元充满了救世的热情,渴望为日益衰落的大唐帝国寻找到一条摆脱现实困境的出路。这个少有奇名四岁就能读古赋二十一岁中进士的大唐精英,三十岁当上监察御史,随后又擢升为尚书礼部员外郎,唐代监察御史官不为高,但很威风,见官大三级,又以皇帝的耳目出巡,故时人言“御史出使,不动摇山岳威震州县,为不任职”,只有让那些贪赃枉法的州县官吏感到魂飞魄散,这监察御史才算称职。而尚书礼部员外郎,地位比御史更加重要,乃晋升高官之阶梯,已经是皇帝身边的人了。柳宗元踌躇满志,很快就成为“永贞革新”的核心人物之一,他们提出了一整套革除前朝弊政以图大唐中兴的方案。像所有中古时代的中国知识分子一样,柳宗元们极少关注永恒的生命意识,对拯救现实世界却带有宗教迷恋性质。这种敢为天下先的勇气和崇高的使命感,随着柳宗元宿命般地走近湘江,化生为湖湘文化最彻底的精神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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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5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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