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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云霞(外一篇)


  马风

  我第一次见到朝云这个名字,是在红楼梦第二回。冷子兴在向贾雨村演说荣国府的时候,说完贾宝玉之后,当即对这位情种下个结论,“将来色鬼无疑”。贾雨村却发出了一番“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两种,余者皆无大异”的滔滔宏论。他举出一长串人名作为例证,尾随“卓文君,红拂,薛涛,崔莺”这些芳名之后的,就是朝云。页码下边有个注解,“宋代钱塘名妓”,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后来在林语堂那本《苏东坡传》里,再次见到了朝云。这才知道她是坡公的侍妾,姓王。宋绍圣元年(1094年)跟随遭贬谪的苏东坡去了广东惠州。这年苏东坡已经五十七岁,她才三十一岁。不到三年,他们在白鹤峰上的住屋还没完工,朝云就因为染上瘟疫离开了人世。临终前,口里念着《金刚经》偈句,“一切有如法,如梦幻泡影,如露又如电,应作如是观。”苏东坡把她埋葬在惠州西湖的孤山上。因为偈句中有六个“如”,一位僧人在她墓前修了一座六如亭。 之后就有意翻了些与苏东坡与惠州相关的杂书,朝云的形象慢慢地变得完整了,清晰了。“霭霭迷春态,溶溶媚晓光。不应容易下巫阳,只恐翰林前世,是襄王。暂为清歌驻,还因暮雨忙,瞥然归去断人肠。空使兰台公子,赋《高唐》。”在苏东坡得意门生,著名大词人秦观的笔下,小女子朝云俨然就是一位从天而降的女神。坡公自己也不掩饰这位爱妾的美艳,曾把朝云比喻为“仙女维摩”。而坡公在《朝云墓志铭》里说她“敏而好义,事先生二十有三年,忠敬若一”。在《朝云》诗序中又说,“余四五妾,相继辞去,独朝云随余南迁”。这两句简简单单朴实无华的表白,又饱含深情地道出了“仙女”情操品行的高洁。朝云一直没得到什么名分,还为坡公生过一个儿子(可惜夭折了),但始终是个侍妾。她倒是无怨无悔,一点也不计较。坡公没把“名分”给朝云,但他给朝云的,远远超出了“名分”能够带来的那些东西。对苏东坡来说,朝云不是夫人又胜似夫人。

  除了她的超凡美艳,朝云正是凭借这种独特的人生角色,以及对这个角色尽善尽美的演绎,赢得了后人的倾羡仰慕,还有敬佩尊重。“手披芳草吊朝云,千古常留梦幻坟。解得六如刚四句,死生恩怨不须分。”“佳丽人多有,坡公妾独传。乐饥堪伴谪,离垢欲通禅。魄化兹山上,魂归何处天。纤纤湖上月,犹似照婵娟。”在篇章浩繁的悼念诗文中,人们发出真诚的长吟短叹,寄托了无限的哀思。

  翻了几本这类杂书之后,不仅让我浮想联翩,竟然生出个念头,如果能站在惠州西湖边,“试上山头奠桂浆”,亲自领略一番“朝云艳骨有余香”的实在氛围,那该多好。可我身在北国边陲,离岭南有万里之遥,可望不可及,这个念头,只能是胡思乱想了。

  没想到,几年之后我自北南迁,在深圳定居。这里距离惠州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可谓咫尺之间,终于有了拜谒朝云的机会。

  惠州西湖在这座古城的西面,虽说这是由平湖、丰湖、南湖、鳄湖、菱湖五个小湖拼成的一个大湖,但它的规模还没有杭州西湖大。可大体的景观相差不多,堤桥廊道,洲渚湾港,事阁楼台,佛寺道观,塔影钟声,都有。像杭州西湖有三潭印月、雷峰夕照似的,这里也有玉塔微澜、象岭云飞、留丹点翠之类的八景。不过,流连片刻,就会发现,这两个西湖,还是有着十分明显的差异。杭州西湖浓妆淡抹五彩缤纷,太华丽、太娇艳,甚至有几分张扬和炫耀,让人眼花缭乱。惠州西湖却是素面朝天,浑然清澈的一片碧水,波澜不惊,透射出与世无争的平和安谧。我身上有很顽固的草根习性,在惠州西湖漫步徜徉,倒是多了几分亲近和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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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北方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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