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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书堂笔记(三题)


□ 肖云儒


老字典埋着老日子

我自小在外公家长大,外公复姓欧阳,欧阳家就是我的老家,那里储存着我全部的儿时记忆。外公给我起名字,也和表弟妹们一道是儒字辈,云儒,京儒,宁儒,洪儒。八十年代以来,我老家的亲戚不约而同收藏了两部《中华大字典》(上、下册),这大约是因了我的二外公欧阳溥存是这部字典的两位主编纂之一的缘故。二外公是外公的二哥,因外公排行老三,我们称他“二公公”。这两部书,一部在广东珠海大表弟欧阳京儒家,一部在我的书架上。京儒那部铁灰色,书脊上下烫金镶红,是九十三年的精品豪华版。我的是绛红色,中华书局根据一九三五年版本于一九七八年十月缩印重版,我一九九○年才买到。仅仅这一个重版本已经第六次印刷,累计印数达到四十六万余册。
据“重印说明”介绍,《中华大字典》编成于一九一四年,初版于一九一五年,在九十多年光阴的洗濯中,有些内容不免会过时,但“由于此书收单字四万八千多个,是我国字典中收单字最多的一种,解释字义比较简明,并校正了《康熙字典》的错误两千多条,对我国古代历史、文学、哲学、语言学的教学、研究工作者,都有一定的参考价值。”我的这个版本,是根据初印本,删去题词、序和附录的《切韵指掌图》,缩印发行的。
二公公生于十九世纪七十年代末,年轻时给清庭当差,官至甘肃武威道台,后来接受了新思想,辛亥革命前与外公欧阳瀚存同时去日本留学,他学文史,外公学经济,算是第一代留学生了。东瀛归来,因为沿海新经济活跃,外公去了沪宁一带当教授,他则留在北京北洋政府教育部当值,同时搞文字研究,译著有《经传译词》和《原始佛教思想论》(日·木村泰贤原著)。三十年代末,北平沦陷,溥老坚辞伪职,挂印隐居,让学农的大儿子也一并回家,爷儿俩在宣武门外江西丰城会馆当起了寓公。卖文为生谈何容易,不满十年已经家徒四壁,落到上小学的大孙子每天午饭只能吃凉窝头就咸菜的地步。公公瀚老虽然留学东洋,其时又在江西中正大学教授现代经济学,却是诗礼传家极重孝悌的人。听说了乃兄在北平的窘迫,便决然将兄嫂接回南昌故郡颐养天年。那时南昌太史第前后三进的老房,让日寇飞机轰炸成废墟,又在原地盖了一幢两进六室一厅一廊的新房。外公将自己住的大房腾出,虚位以待。这大约是建国头一两年的事。
北京来的火车这天晚上就要到了,已经忙了好几天的欧阳家,除了外婆在家镇守,和娘姨准备夜宵,祖孙三代二十几口人全体出动,十几辆黄包车前后拉开几十米,一路响着铃铛朝火车南站奔去,引得路人侧目。二公公下得车来,长袍马褂瓜皮小帽,戴一副石头圆镜,右手时不时捋着颏下的山羊胡须。公公平素是穿西装的洋教授,这天也是长袍马褂一厢侍候。只见瀚老趋步上前双手扶住溥老,老兄弟两个说了好一阵半文半白的客气话,大概是外公执弟子礼的一种不能省略的仪式,那是偏偏要在外人面前摆着谱说的。随后,这一溜黄包车队又穿长街走陋巷,直奔太史第而去。
回到家里,二老才有了祖父的慈祥。每人都有一份礼、几句慈爱的话。我得到了一盒八条八种颜色的墨碇,每碇墨上镶着金龙,色彩斑斓地装在一个小木盒中。母亲说这可能是宫里的东西,要我当宝贝好生秘藏起来。想不通的是,有这么多宝贝的二公公,怎么会活得那么拮据呢?现在想来,怕是应了那句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下面说溥老与瀚老给我印象深刻的几件事。一是吃饭。瀚老吃长斋,一向是单独用餐,溥老来后,两人同吃小灶,时间略先于大灶,以示尊敬。每到炎夏,在素有火炉之称的南昌,吃饭无异于洗一次澡,浑身上下湿淋淋的。那时平民家电风扇还很少见,何谈空调?理发店在屋梁上挂一块褥子似的厚毯,学徒用绳子穿过滑轮不停拉动,厚毯来去摆动,满屋生风。但住家产很少用这个,硬是人手摇一把扇子从炎夏手里抢一点热风。吃饭时腾不出手,便由我和大我半岁的六舅站在二老身后“打扇”。那得双手举扇不停摇动二十分钟,对不满十岁的孩子,可想劳动量有多大,好在有报酬,便是最后可以吃到小灶剩下的“精品菜”,比如油焖冬笋、香菇苔菜、茭白藜蒿,虽无肉却可口。直至今天,我还爱吃这几个菜,爱吃剩菜。这点家人可以作证。二老吃饭文质彬彬,总是相互谦让,越谦让便越好过了我们两个。
二是送客。在礼数上二老可以说有点穷讲究,送客,不论长幼,一律送到大门口,而且半伸一只手作“请这边走”状,亲自侧身引路,那种长袍在步履中摆动的情景,至今还会在梦中浮现。老家的院子大而长,有三十多米吧,二老便这么半侧身半伸手,每天迎来送往走好几个来回。我们有时在身后吐舌头,笑老人穷讲究,后来才晓得这叫礼貌和素养,何况还有利健康呢。
三是捐献。从年龄看,二老可以归人清末遗老一族,情况却又不同。瀚老年轻两岁,又学的经济,思想好像开通些。刚解放时还参加了新政权培训干部的“八一革命大学”学习,因是留洋教授分在研究班,比一般人高一档,像是现在读硕与读本,等级大不相同。瀚老因此很是高兴,兴致勃勃拿个小木凳排大队去听讲革命形势的大课。不料在操场遇上了他的大女儿欧阳明玺——因为我母亲当时已是女中校长,算高级知识分子吧,也分在研究班,这让为父的感到丢了面子,回来嘟囔:“共产党好倒是好,就是两代人同班上学,这……”估计溥老比瀚老更守旧些,公家几次请他“出山”都被辞谢,只应下了江西文史馆馆员这个空头衔。但二位老人的爱国之心却不分轩轾,一九五二年抗美援朝战争打响,全国人民为前线捐资买飞机大炮,多者如艺人常香玉,捐了一架“香玉号”飞机,少者如我们这些高小学生,也一人捐了五千元(当时一万元等于后来一元)。而瀚老捐了一笔商务印书馆的稿费大约三千万元,溥老捐了文史馆几个月的补贴。还都用毛笔工工整整给中国人民志愿军写了慰问信,叫我送往邮局的。两个直行信封,一个落款“六八叟某某敬上”,一个落款“六六老人某某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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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6年第0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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