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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向南


□ 江 子

一路向南
江 子

  江 子 本名曾清生,一九七一年七月生于江西吉水。教过书,坐过机关。一九八九年开始写诗,一九九三年写作散文,有五十万字的散文作品散见于《青年文学》《中华散文》《散文》《散文海外版》《海燕·都市美文》《散文选刊》《百花洲》《作品》等刊,并入选《布老虎散文》《〈散文〉精选集》《1997中国散文精选》《我是农民的儿子》《新散文百人百篇》等。两次获江西省谷雨文学奖,多次获《诗神》《飞天》等刊物奖。出版散文集《入世者手记》《在谶语中练习击球》。现在南昌某杂志社工作。
  
  这是一个冬天的雨夜——一个让底层人揪心和认命的湿漉漉的夜晚。车窗外,夜黑如漆,雨大如注。车头上的刮雨器奋力地分开又合拢,马达在雨中发出沉闷的低吼,仿佛那辆后六轮半成新的解放牌大货车是一头坏脾气的骡子,在雨水的鞭打中,怒气冲冲地打着粗重的响鼻。车灯照亮的道路,因此显得幽晦不明,前程,变得吉凶未卜。而汽车的摇晃使车辆恰好有了摇篮的效果,我身后那张逼仄的肮脏的臭烘烘的小床上,正传出如雷的鼾声。它来自于一个未婚男子肥胖的身体。这个原本清瘦的年轻人,自从干上了长途司机这一行,身体竟然不可思议的迅速发胖,就像一个患了浮肿症的人那样,仿佛无穷无尽的道路是一个吹气管,把他的身体给吹成了气球——他的身体里充满了对他干的这一行当的怨气。货车的主人,一个姓杨的身材高大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此刻正一脸凛然地把握着方向盘。他有着与旅途相得益彰的黧黑皮肤和轮廓模糊的脸庞。由于长年身陷异乡和旅途,他头发稀少,满脸皱纹。许多年来,他像一个陀螺,被生活驱赶着在路上不停奔波。
  “再跑两趟就过年啦!……年底运价高,每趟可以赚近三千元呢。跑完两趟后,价再高我也不跑了,就等着舒舒服服过个年呢!——这狗日的天气!”(老杨语)
  
  车子一慢再慢,最后停了下来。前面挂着外省车牌号的货车后斗高高堆起,车上的货物,用彩色篷布盖得严严实实。那是一辆东风后六轮货车。夜以继日的长途奔波,使这辆泥浆满身的货车看起来就像一个蓬头垢面的流浪汉。而它的前面,是更多的车辆——被迫停歇下来的等待通行的车辆,足有四五里长,数千辆之多。马达声和灯光使整条道路就像卧着一条呼吸粗重闪闪发光的长龙。而在更远,无数汽车的前灯发出的光柱,穿过了重重雨幕,正不明就里地向着堵车现场奔来。

  通过对前面车辆下车方便的司机大声问话得知,前面出车祸了。两车相撞,结果三死一伤。
  雨水依然倾盆而下,打得车头嘭嘭作响——声音急促,凌厉,令人惊悚。数千辆汽车马达响着,车灯把整个雨夜照得惨白,仿佛灵堂前的白色烛光——巨大的车队,构成了一支庞大的的送葬队伍,让我骇然。
  而此时老杨响起了轻微的鼾声。他太疲倦了。车祸造成的堵车正好让他有了短暂的休息时间。他的头歪在座椅上,嘴巴微微张开,而双手依然紧紧地攥着方向盘,状如烈士。我脱下上衣,轻轻给他盖上。
  此刻,在这些车辆中,有多少司机借助这场车祸陷入了睡眠?而巨大的雨声和马达声,将他们午夜的鼾声,无情淹没。
  
  经南康,过赣州,入广东地界……货车滚滚向前。天色竟然出奇地好,异乡冬日的阳光透过车玻璃照在身上,舒适宜人。在路上,我看到:1)在一辆嘟嘟嘟冒着黑烟的三轮车的后斗,一名裹着毛巾、衣服浆洗得干净的老妇,正抱着孩子打盹。仿佛她不是身在颠簸的路上,而在乡村安静的厅堂。2)有两个人抄着手站在一辆四脚朝天的长途货车旁边,他们的神态既显得百无聊赖,又似乎束手无策。他们的神态令人生疑:他们是这场车祸的当事人,还是无所事事的旁观者?3)我们的车停了下来。两个穿着交警制服的人走过来撕下罚款票据,老杨从车窗探出头掏钱递给了他们。施罚者与受罚者之间,无比默契,让我瞠目结舌。4)一个路边的农贸市场人山人海,而从里面出来的人,他们的篮子里装满了香烛、鞭炮、年画……空气中,因而弥漫着越来越浓郁的年味儿——这种气息只能让一个深陷旅途的人陡增无形的焦虑!5)一辆长途卧铺车相对开来。透过车玻璃我看见,车上那些疲惫不堪神色恍惚的面孔,和堆满了整个行李架的各式各样的行李箱包。而车厢表面布满了秽物,显然那是旅客晕车呕吐的痕迹——一群亡命天涯的人又将回到故乡。有谁能知道他们内心羁居他乡的悲凉?6)一只小猪旁若无人地穿过马路,步履的慢腾腾,仿佛它是一名风度翩翩的乡村绅士,或者欲图谋不轨的剪径之徒。而老杨如临大敌,换档,减速,小心翼翼地让过了它。类似滑稽剧的一幕不免让我猜想:对一名长年在路上的人来说,或许任何的小闪失,背后都可能隐藏着让人意料不到措手不及的凶险?……
  
  晚上八九点钟左右我们到达广东紫金县城。紫金县城上空繁星满天,弯月斜挂,一条银河穿过天际。晚风温暖,街上的人们趿着拖鞋,显得悠闲自在。回想起昨夜急促的雨水、寒冷的天气、车祸、长时间的堵车,恍如隔世——紫金,即是我们车上的大米要抵达的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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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7年第0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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