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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大街


□ 詹文格

  午夜的北京城变得十分安静,拥堵的汽车长龙在夏夜中有点倦意了,终于闭了眼睛,像小船一样泊进了各自的港湾。白天蒸笼似的街道,直到夜深人静之时才十分吝啬地送来一丝凉风,钢筋水泥构建的城市森林,挺着岩石般的躯体,背朝街灯的高楼绷着一张僵硬的脸,自赏着自己的阴面。空气闷热,表情呆滞,与白天的喧嚣相比完全是另一种姿态,此时几近窒息的物象,在风的舞动下才有了些许灵动。黑暗里,树叶的沙沙声也变得舒爽起来。
  午夜空寂的街道像饕餮者的一根大肠,盘旋在城市的腹部,我脚下的路段好比连接肛门的直肠,随时可能被排出城市的体外。沿着护城河漫步,看见河堤梯形的护坡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只穿着裤衩的汉子,也许是在白天身体吸收了太多的热能,夜间才借助河风最大限度地裸露出他们发烫的身体,夜色里,毛孔恣意地张开,闪着油光的肌肤正找着一个散热的机会。看那睡姿,多么舒坦,大地如床,蓝天似被,睡梦如此香甜。如此甜美的睡梦,让那些躺在凉风沁沁的席梦思上夜夜失眠的精品之人好生羡慕。这些速写式的故事只能在城市的边缘地带出现,不远处几个奥运场馆的建设工地灯火通明,趁着夜晚的凉爽,抢战正酣。
  沿着甬道再往前走,灯光变得晦暗起来,青石铺设的路面有些年代了,在幽暗的灯影里散发着古都悠远的沧桑,裂痕如蛛网,水倒在上面闪现出一层冷光,像一片陈旧的血迹。
  在拐角的街边,生长着一棵古银杏,树后有小吃摊一字排开,每个摊子都是摆在一辆三轮人力车上,可见是没有根基的流动之所,木板向两边伸展,就像漂浮在水面上的浮萍,出没于风波里的一叶小舟。摊位的周围摆满了盛着米线、粉丝、田螺、水饺、青菜、啤酒的绿色塑料盆,光影的映衬下,就像盛夏舒展池水中几片碧绿的荷叶,升腾的油烟、热气如氤氲在河面上的轻烟雾岚,送来遥远乡间小吃的特殊香味,撩人胃口,禁不住让行人止步落足。
  像这种平民特色的小摊只能出现在午夜的街头,白天被耀武扬威的华丽,被财大气粗的目光,被车水马龙的喧嚣所覆盖、所挤压。只有在空寂的午夜,在安逸者的梦乡里,才能暂时占用一下这个领地。侍弄庄稼的手撞击着锅碗瓢盆,调和着油盐酱醋,品味着百味人生,为生活敲打出希望的声音。这是一个农民工养家糊口的指望,这是一群民工大哥午夜的憩园,我闻着这种熟悉的香味,有点迈不开步子了。坐下后,摊主热情地迎了上来。摊主是个身体单薄的中年妇女,满脸憨厚,走路脚好像有点跛,但动作却不失麻利,言语像泥土一样质朴和温暖,因为我们同属南方近邻,所以几句话就拉近了距离。女摊主告诉我,她是三年前随丈夫从家乡来到北京的,丈夫随工程队在奥运工地上做泥工,早出晚归。工地上帮不上忙,所以她随老乡拉起了一个流动小吃摊,因为能挣到支撑生活的收入,言语间能感觉到有一种满足感。在老家时遇农忙季节泥一脚水一脚,她还得参加栽秧割麦,农闲时围着锅盆灶台转悠,平时连镇上也难得去一趟。如今跟着丈夫跨州过省,一出门就来到令人向往的首都,当然是让她兴奋的。
  劳作于城市,远离了乡村田野,这是时代创造的全新生活,孩子在老家天天倚门想念父母,父母时时都在努力实现与留守儿童团聚的快乐。从家乡柳溪门的老宅中走出,栖身京城,足迹踏遍了正阳门、永定门、宣武门、德胜门、朝阳门、和平门、前门、复兴门、建国门、西直门、东直门;温热的脚板从故乡的风雨桥上走过,那双一辈子没有离开过大地的双脚,现在乘着夕发朝至的特快列车,水流一样进入迎奥运,树新风,日新月异的北京城。跨过了悬于大街之上的联想桥、四通桥、花园桥、国贸桥、三元桥、四惠桥、虎坊桥……奥运场馆、举世瞩目的“鸟巢”工程,这是世纪的辉煌,但融进了泥土深处的温情。习惯与庄稼一同拔节的目光终于知道了城里的楼有多高,街有多宽,人流有多稠密,汽车有多拥挤;还知道了肯德基,麦当劳,知道了星巴克,知道了嘉年华。想想自己的父辈,整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到头连温饱也无法解决,辛勤劳苦了一辈子,有的连县城也没有到过一次,把漫长的一生就那样默默地消耗在一个极小的山村里。他们不知道世间还有休闲、娱乐、旅游观光这些务虚的词汇,他们只知晓真实的劳动和双眼发亮的丰收果实。
  我要了一盘鸡蛋炒粉。坐在简陋的木桌前,我打量了一下这个流动的夜市,执锅掌勺的大都是一些妇女,她们就像一叶随风浪漂流的浮萍,从乡村到城市,从南方到北方,跟随着在工地施工的丈夫,为给午夜的饥饿者烧一道香甜的美食。香油在热锅中叽呱叽呱作响,发出一种十分滋润的声音。我曾在县城的胡同和乡间的农舍里倾听过这种美妙的声音,在一个缺衣少食的少年记忆中,这种声音不亚于庙堂之上的圣乐,曾是贫困生活中的无尽渴望。鸡蛋倒进旺火的油锅中,叽呱之声愈加热烈,煎熬出一股扑鼻的香气,雪白的米线在火爆的油锅里伸展着懒腰,洒上些许作料,再添一撮鲜绿的芹菜,几根白嫩的豆芽,乡土的美味便在这简陋的锅灶上爆炒成型了。正在我吃着香喷喷的米粉时,从前面的工地上下来了十几个一身臭汗的民工,他们像是饿急了的孩子,朝着家里的灶台奔来,灰头土脸,双手脏黑,但他们并没有要洗的意思。来了这么一群食客,我以为摊主们会为争抢生意出现骚动,但是每个摊位依旧风平浪静,没有出现一丝一缕争抢生意的迹象。所有的摊主只是露着一脸烂漫的笑容,用外人听不懂的家乡话和他们唠嗑,乡情的温暖通过乡音的传递,在这午夜的街头恣意飘荡。汉子们像上学的孩子,很熟悉地寻着自己的位置而去。每个摊位两个,好像是平均分配一样,井然有序。两位汉子在我对面坐了下来,他们摘下崭新的安全帽,被汗水湿透了的衣衫正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汗馊气。摊主就像迎接远出归来的家人,迅速把花椒凉茶送到了他们手上。我想,这种沾满尘土,滴着汗水的食客也许进入不了高贵的酒楼饭馆,但酒楼也因为缺乏乡土劳动者的身影和汗水的气息,才永远显得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空洞和冷漠,有一种远离芬芳泥土的苍白与温暖。两位汉子见我没有对他们产生丝毫的厌恶感,咧开嘴,竟然朝我微微地笑了笑,以示友谊。同样来自乡土的我为了回报这么友好的微笑,我伸手递给他们一人一支香烟,两位汉子颤抖着手接烟时,霍地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朝我点头、致谢!受宠若惊,一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神情。我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汉子,其中一位胡子拉碴,双眼血红,头发蓬乱,面色憔悴,可能是因长期熬夜施工,体力透支的缘故吧!我本想说一句:人在他乡多保重,注意劳逸结合之类的体己话。可是不知为何,我的嘴唇嗫嚅着,舌头木然着,老半天都没能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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