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 qkzz.net
全刊杂志网:首页 > 纯文学 > 文章正文
刊社推荐

《白雪乌鸦》意味着什么


□ 马风

  19年前,1992年初春,《花城》杂志刊载了迟子建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树下》不久,我写了一篇题为《<树下>意味着什么》的读后印象,发表在《文艺评论》上。这年的五月,黑龙江省作协召开了一次小说创作方面的讨论会,要我参加,还要发言。会上我对《树下》呈现出的艺术风貌,做了一番具体的阐释。这篇文章就是根据那次发言,整理成稿的。作为年轻作家的处女作,《树下》无疑还有点稚嫩单薄,但迟子建对人生的感悟和思考,对复杂人性的拷问,以及对艺术形式的大胆强调,都大大突破了传统小说观念的陈旧藩篱,她的勇气和成绩,十分可嘉。作品中也洋溢着扑面而来的灵气和天分。为此我说了不少赞许的意见,一些人指斥我这是“捧杀”。就连在作家班听过我的课的学生,也持异议,说我的话有点过头。但我坚定认为,一位才华超俗的小说家已经在北方大地上,横空出世。

  几年后,迟子建的第二部长篇《晨钟响彻黄昏》问世了。看过之后,我心里倒真有点嘀咕,为什么写出这个样子?这部作品获得了东北文学奖的二等奖。评奖会上,我说,大兴安岭的山山水水,一片白云,一朵野花,一声虫鸣,都已经融进迟子建的血液里,烙刻在灵魂中,这是属于她自己的独有的题材领域。她应该固守在这个丰厚矿藏里,坚持开掘,这部新作未能在《树下》奠定的基础上有所突破,主要原因,就在于她舍弃了自己的创作优势。

  再后来,迟子建出版了两大厚册《伪满洲国》。这个时候,我已退休。在岗时,读小说讲小说评小说,患上了“小说疲劳症”。退下来,就远远躲开小说,对长篇更是畏而远之。所以,迟子建这部大部头,我没看,不能说三道四。心里倒是想,离开《树下》那个起点,未免远了,大概不会怎么好看,听到的反响似乎也不强烈。于是想起了1992年我那个发言,不禁自问,是不是真把迟子建看走眼了?

  2008年,迟子建凭借长篇新作《额尔古纳河右岸》,成为第七届茅盾文学奖的得主。这部小说,我也没看。但通过书名我判断出它和《树下》保持着题材血缘的承继关系,迟子建回归到属于她自己的题材领域,这是她的创作实现重大超越的根本保障。她获此殊荣,也是对我那个“捧杀”指斥的有力回击。历经16年,我终于可以轻松一笑了。

  可是,没料到,两年后的2010年,迟子建推出一部《白雪乌鸦》,这部新作背离了《树下》和《额尔古纳河右岸》的题材轨迹,又回到《伪满洲国》的路数上了。我暗自有点遗憾和失望。但评论界好评如潮,还一枝独秀力压群芳,’当选为这个年度的唯一一部最佳长篇小说。这个结果让我不得不刮目相看了,赶紧买了一本,破例的读了起来。

  我一直强调的,那个与迟子建作品质量利害相关的“题材领域”说,用之检验她以往的作品,几乎是屡试不爽。然而读完《白雪乌鸦》,却不得不承认,我的这个“说”,不那么灵验了。原因是,迟子建成熟了。“题材领域”对发育成长中的迟子建来说,确实有着不容忽视的制约作用;可对已经羽翼丰满,足以在创作天地里自由翱翔的迟子建,“领域”就不那么重要了。此“领域”与彼“领域”,差异仍然存在,可不会因这个“差异”而导致作品水准出现“差异”。或者说,迟子建业已具备了化解和消除“差异”的手段以及功力。

  迟子建在这部小说的后记里,说到她如何“大量地吞食素材”,比如搜集了丰富的鼠疫资料,翻遍了《远东报》,对商品广告,马车价格,米市行情之类的细节都不放过。并且在这个基础上绘制了当年的哈尔滨地图,详尽标示出教堂,粮栈,客栈,饭馆,妓院,点心铺子,烧锅等等处所的具体位置。这样的“吞食素材”,诚然十分重要。但是对一位小说家来说,更重要的则是对“素材”的消化,然后把消化的“素材”最终成功地转化为小说的整体艺术形象。小说家的本事究竟有多大,“转化”是块试金石。迟子建把“转化”把持得得心应手,于是有了《白雪乌鸦》。

  小说以哈尔滨发生在一百年前的一场鼠疫为背景,有些章节正面写到了鼠疫的发生、灾情、治理等场景。可是小说的重心,小说的精彩之处,却不是“鼠疫”,而正如迟子建说的,乃是“人们的日常生活状态”。这些“状态”很庸碌,琐碎,甚至卑微,无聊,可这正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是有见识的小说家最看重的,具有艺术开掘价值的“生活”。迟子建把这“生活”描述得活灵活现,细致入微,用文字绘制出了一幅百年前的哈尔滨清明上河图。为了与“日常生活”相匹配,小说中的人物,大都是凡夫俗子。但作为艺术形象,却有足够的美学分量。王春申,傅百川,秦八碗,于睛秀,喜岁,罗扎耶夫,彼洛夫,等等,在迟子建笔下都形神具备跃然纸上。可依我之见,最鲜活最独特的,大概应该是翟芳桂翟役生这姐弟二人了。

  姐姐是青楼娼妓,赎身出来,被丈夫逼迫仍在卖身,还“典”给人家代为生子。最后企图委身于一个俄罗斯鞋匠,也未能如愿。尽管她最后成为粮栈的老板,还得到一家水果店,但物质上的所得,根本无法弥补精神上的缺失。反差造就了深刻的悲剧。弟弟是宫廷赶出来的太监,整日游手好闲,倒傍上了客栈老板的妾妇。因为被净身,没了男人的东西,喜欢掏别人的鸡鸡,还求人做了个泥制的代用品,不慎掉进井里,竟然闹得失魂落魄。这两个人的心灵精神,性情举止,全是扭曲了的变态的,却又是正常的合理的。是复杂的矛盾的,又是统一浑然的。人们渴求在鼠疫灾难中存活下来,而翟役生倒是“盼望着傅家甸的人死光了,盼望着哈尔滨成为死城,盼望着鼠疫快速蔓延,长驱入关,让紫禁城也成为死城”。他对张瞎子说:“你眼里的黑,才是这世上真正的色儿啊。什么红呀绿呀粉呀黄呀的,哪一样如黑的长久呢。”想的多狠,说的多透。这就是翟役生。这就是饱满的艺术形象。

分享:
 
更多关于“《白雪乌鸦》意味着什么”的相关文章
    分享:
     
    精彩图文
    关键字
    支持中国杂志产业发展,请购买、订阅纸质杂志,欢迎杂志社提供过刊、样刊及电子版。
    关于我们 | 网站声明 | 刊社管理 | 网站地图 | 联系方式 | 中图分类法 | RSS 2.0订阅 | EMS快递查询
    全刊杂志赏析网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