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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师


□ 余启新

1

高小泉真不敢相信,收他为徒的事,大画家池危竟答应得这么痛快。
池危把他带去的画稿随意翻了翻,抬头瞅了他一眼,对引荐的裱画店的柳老板说了句:“我名危,他姓高,也算有缘,收下吧!”柳老板裱画是内行,文化底子倒不是很厚,听到这话,愣了半天会不过神来。他只得略加解释:“‘危’也是‘高’的意思。”他本想再加一句:“李白的《蜀道难》,开篇不就是‘噫吁兮,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吗?”可一来,今天刚进师门,还没有正式磕头拜师呢,怕在老师心里留下个轻浮狂妄的印象;二来,他本不是飞扬躁厉之人,一贯胆小谦和,在朋友中都很少陈述己见,更不用说在师长面前了。
随柳老板来的这一路上,高小泉一直有种恍如梦中的不真实的感觉。刚动身时,几次想停步不前,因为觉得太不可能:我,这么一个浅薄的凡夫俗子,将成为池危的弟子?待走进池危居住的这条巷子,忽有一阵又一阵的清香从那两侧高高的粉墙内飘出,缭绕口鼻之间,沁入肺腑之中,略一闭眼,仿佛浮现宋版汉书的墨痕、南明昆曲的戏影、康熙青花的幽蓝……到推开那小小的石库门,才明白正是梅开时节。庭院中十多树梅花,竞相绽放,芗香蓊勃,落英缤纷,曳若长练,凝若积雪。池危就坐在树下的石桌旁,怀抱一个仙人鸾鹤图壶,原以为是龙井茶,走近才闻出是花雕酒。高小泉当时脑中就迸出了《水浒》中“花和尚倒拔垂杨柳”那回里的一段话:“众泼皮见了,一齐跪倒在地,只叫:‘师父非是凡人,正是真罗汉身体。’”
将池危比作鲁智深,这简直是种亵渎,高小泉很为此感到惭愧,但自己当时的念头,确实同“众泼皮”一样,直想拜伏在地。以往见书上所载齐白石谈明、清的几位书画家徐渭、朱耷、石涛,“青藤、雪个、大涤子之画,能横涂纵抹,余心极服之,恨不生前三百年,为诸君磨墨理纸者,诸君不纳,余于门之外饿而不去,亦快事也”,还以为是故作谦逊之语,如今信矣!
高小泉就这样拜在了池危的门下。

2

其实,在这之前,高小泉已学过七八年的画,拜过好几位老师,在家乡也有了小小的名气。两年前的仲夏,他来到苏州,在柳老板的店里看见了刚裱完的一幅《江山图》。图为巨幅长卷,店内无处可挂,只得铺展在店外的马路上。高小泉一看,身体打起了哆嗦,虽然骄阳似火,却感到了阵阵透心的寒意,明白过去的岁月完全是荒掷了,而那些含辛茹苦绘制出的自认为不错的作品,现在看来与孩童的涂鸦之作无异。他呆呆地看着画幅,渐渐地化入了苍深渊穆的自然之中:千岩耸峙,万流奔腾,山川葱笼,云雾迷蒙。他这才弄懂,什么叫国画,什么叫大师。只有胸存万壑者才会有如此气吞山河的襟怀,只有学贯中西者才能像这样纵横挥洒却不失章法。他不知在店外站了多久,画卷早就收了,他却没有挪步。柳老板走出来,笑眯眯地问:“这位先生面生啊,是初次来苏州吧?”
“嗯。”
“喜欢池危的画?”
“嗯。”
“你随我来。”
柳老板将高小泉带到店中的一间小房内,掩上门,从一个竹箧里取出好几幅池危的山水小品。没想到,高小泉稍一乜斜,便将画推开了,“这些是赝品!”
“哎,你这先生怎么信口开河呢?”
“粗看很像,细看不然。池危画之真迹,虽只看到刚才那幅《江山图》,然而对其风格的印象已十分深刻,那就是泼写兼施,色墨交融。这些画仅学得皮毛,未学得精髓。”
这番话说出来令柳老板刮目相看,“先生看来是个内行。不过,话说回来,要真迹?有啊!有几个买得起哟!”
“这么说来,你这儿真还有池危的作品?”
“什么叫‘真还有’?池危的作品全由本店装裱,有时也委托本店代卖。”
高小泉掏出了几张大票子给柳老板,但不是为了买画,虽然那数目是很可以买几幅赝品的。
“以后,如果要装裱池危的作品,请一定通知一声,以便前来观赏。”
付如此多的钱仅为饱饱眼福,柳老板大为惊讶,便试探着问:“池危裱画,无有规律,或一日数幅,或数月一幅。先生为一过客,如何通知呢?”
“我准备长住,地址回头告诉你。”
高小泉很快就在裱画店附近的小巷中租到了一间房。房不大,可花木掩映,十分幽静;从前门出巷口不远,老虎灶热气腾腾,早晚都可续水,菜馆酒肆也都不远,应付三餐、打个牙祭都不困难;后门就是河埠,洗个笔砚很是方便,画倦了、画烦了叫上一艘小船,随意而逛,听橹声与树上的鸟声相应,看婀娜多姿的浣衣女莞尔而笑,便又有了挥笔的兴趣。他起先认为自己能找到这个住处很幸运,后来才发现,整个苏州城都充满诗情画意,都使你感到惬意。“绿杨深浅巷,青翰往来舟。朱户千家室,丹楹百处楼。”古人说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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