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辨识泰山


□ 任蒙

任蒙

  泰山不是一座山,游人也不是去登山。

  一

  在弥漫着说笑声的车厢里,我仰靠在豪华大巴的座椅上,任车辆在攀高的公路上左弯右拐地疾驰,我依然能够进入似睡似醒的冥幻状态,窗外的奇峰深壑真真假假地在眼前掠过,那个怪怪的问题也不时在脑子里掠过。

  停车场到了,没人打听这里的海拔。每一步都按照预想进行,接下来是排队乘坐索道,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工作人员助推着跨进吊厢的。粗大的索绳刚刚被拉出空中,吊厢便在颤抖中升高前移,有些恐高的我这会儿才算清醒过来。

  很快,我们到了一片山巅平场。可以说“登山”完成了,也可以说“登山”从这里开始。设计者有意识地留下几段通往最高峰的石阶,让游人象征性地体验脚力攀登。

  现代旅游都向往名山巨岳,但又不愿意攀越,不知道这样的游历能够收获到什么?峨嵋、华山等好多地方都是这样完成的,去了,游了,看了,也不甚了了。可泰山不一样,每个中国人都很熟悉,又都很陌生,无论他是否来过。

  二

   有眼不识泰山、泰山压顶不弯腰、责任重于泰山,云云。在中国,没有哪处山岳像它那样频繁地融入人们的语汇,并且大多是作为庄严、尊贵和威权的象征。

  一路上,我总想到有位老杂文家对泰山的称谓:矮矬子!因为五岳之中泰山最低,他愤恨的是封建皇权不顾事实而对泰山作了无限拔高。

  每个人都会想到泰山的与众不同,就是历代帝王亲临泰山封禅,使它逐渐有了一座座紫墙建筑,有了涂抹着浓厚帝制色彩的历史和文化,有了空前绝后的至尊桂冠。五岳之伯,呼吸宇宙,罄其极雄、极伟、极贵之词,对泰山极尽赞颂。

  过去几千年间的陆路交通,无论古人怎样描绘,相对于今天现代化的高速公路和铁路,他们驱赶着马车,所走过的不过是稀疏地覆盖在大地上的几道羊肠小径。但史籍记载的为数不多的圣驾远行场面,泰山独享半数以上,都是不难推想的最为壮观的行进场景。

  汉唐时期,从京都长安到齐鲁泰山,尽管随行队伍脚蹬的是棉布鞋靴,每天要穿越飞扬的尘土或深滑的泥泞,但长长的封禅大军首尾不见,华盖飘耸,文武百官紧随其后,千乘万骑,车辚马啸,一路旌旗招展,浩浩荡荡。队伍行进到哪里,哪里的空气就会凝固起来。

  有汉之前,秦始皇到过泰山,他是到泰山封禅的肇始者。当年他率领队伍轰轰烈烈地开出成阳森严的城门,一路上,百姓无人敢正视。史家记录项羽和刘邦这般豪杰当初曾目睹过这种阵势,但也只能趴在山旮旯里偷窥,这种威严没让他们心惊肉跳,却使他们感慨万端。皇帝亲临泰山,阵列比所谓的亲征去应对敌军更加讲究,更加齐备,更加注重威仪,挑选出的上千马匹都是最雄骏的。因而,皇帝封禅也是历史上规格最高、最为壮观的阵列,当然也是最为耗费、最没有实际效用的征旅。

  北宋王朝都城定在今天的河南开封,皇帝去泰山要比西安省去一半的路程,但在交通极端落后的古代,这仍然是一次漫长的远行。在契丹面前忍气吞声一再退让的真宗头脑发热,不惜假托祥瑞也要往自己脸上贴金,他的队伍历经千里跋涉,从到达泰山,到封禅活动结束返回汴京耗时共47天。

  三

  皇帝要到泰山举行国家大典,朝廷上下那种忙碌气氛我们不难想象,为此付出的艰辛也不难想象。可是,西岳华山、中岳恒山距离长安那么近,为什么古人偏偏选定路途遥远的泰山?我问过自己,也问过史籍。说到这个问题时,专家们都未免有些“浮皮潦草”,只说泰山东临大海,是太阳升起的方位,象征着生命的源头。有人进而将泰山说成是“方处万物之始”。我想,更为重要的恐怕是由于秦始皇的开先河作用,后世帝王才把它作为神山。做梦总是娶媳妇的光棍汉董永们只能看到一株老槐显神,而一国之君指认的灵物当然不可小觑,于是便有了这座神山。至于史书说早在秦之前已有七十二位贤君登临泰山,恐怕只能当做传说。

  自秦至清,史籍上确切记载的到泰山封禅祭祀的皇帝共有十二位,这个比例与两千年间登过极位的帝王人数很不相称。据说,皇帝封禅必须有突出的治国功绩,必须天赐祥瑞。其实这些都不是约束皇帝封禅的条件,诸如天下安宁,莺歌燕舞,百姓安居乐业的“大好形势”,哪个皇帝都可以自我评估出来,至于编造几个鬼都不信的所谓祥瑞由头,更是易如反掌。我相信多半皇帝都有“泰山情结”,只是千里跋涉不易,攀上顶端太难。更早的时代别说没有石阶,连最简陋的山道都很难说有啊。

  在回程的索道上,我从某个角度遥望到了泰山的梯级小路,有些地方似乎是90度往上延伸,确似云梯悬空,路虽狭长,却整齐规则,很富节奏感。在索道未建之前,那是登山的通道,据说沿途有许多石刻,许多景观,许多传说,而我倒是很想体验一下攀越那种“云梯”的感受,只是索道改变了人们登山的意义。就那么短暂的一瞥,我还想到在这道云梯建起之前,连吃酒进汤都不曾淌过大汗的皇帝大臣们是怎样到达山顶的?再骠壮的马匹也无法上来,一切依赖人力背扛抬运,包括这些尊贵笨拙且柔软无力的活躯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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