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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的力量(外一篇)


□ 雪 潇


古希腊的命运悲剧十分让人沉思。命运,真的就是不可反抗的么?我们所有对于命运的反抗真的就恰恰是对于命运的迎合么?我们所有逃避命运的道路,真的就是我们悲哀地走向命运的道路么?
从《诗经·蒹葭》中,我们可以看到中国古人与古希腊人几乎是同样的命运表达——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在苍苍之蒹葭那大自然沉郁的表情中,在白露凝结为霜那大自然冰冷的手掌边,一个脸色苦闷的追求者出现在我们面前。他望着在水一方的伊人,望着自己追求的对象,望着自己生命的彼岸,同时也望着眼前无法逾越的浩浩河水,他的脸色如同苍苍之蒹葭,他的内心冰凉如白露与霜。他溯洄而从之,他溯游而从之,他几乎是上穷碧落下黄泉,然而,等待他的或者说世界回答他的,却是两处茫茫皆不见的冷酷现实。他追求,他努力,但是,他永远也不会得到,永远也不会成功,这就是他的宿命,这就是冷酷的世界对于人间热情的最后回答⋯⋯读《诗经·蒹葭》,我惊叹于中国古人对命运悲剧的表达是如此的语气平和,词汇淡雅,一如我曾感动于古希腊人对于命运悲剧的表达是那样的激荡呼号,九曲回肠。
既然生命的本质竟是如此的冰冷,既然我们的努力与我们的理想之间永远是那么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在水一方的距离,既然我们同时又不可能放弃努力与理想,于是,我看到我们人类的弟兄二人就在村头的大路上执手而别,分头上路了。他们一个决心要向这种命运挑战,不到黄河心不死,一定要给后人做出努力然后得到成功的榜样;一个则顺应这种命运,他不一定非到黄河不可,他不一定要求成功,他只需要把自己努力的过程做到尽善尽美即可。他们约定每过三十年或三百年后再见,看谁的道路是正确的道路。他们一个就叫做目的主义者,一个则叫做过程主义者。在中国的秦末汉初,他们一个的名字叫做刘邦,另一个的名字叫做项羽。他们的较量十分惨烈。但是他们却并没有分出高下。他们一个虽然当了皇帝,然而却为人所不齿;一个虽然乌江自吻,然而却英雄传世。他们互有胜负,不好妄定雌雄。他们所代表的两种人生态度,只好继续在世界上周流而不止,如经天之日月,如行地之江河。
读《诗经·蒹葭》,我突然明白了:对于我们的生命,我们当然应该感到痛苦,我们努力,我们追求,可是我们的努力与追求却永远也无法得到真正的实现,我们与我们的理想之间永远有一条可怕且可恨的川流,它像天堑一样不可逾越,它像是对我们生命哗哗千年的嘲弄,而我们面对这种嘲弄却只有无可奈何,我们怎么能不感到痛苦?我们的脸上怎么能够没有苦恼的苍苍之色,我们的心里怎么能够没有如霜似露的寒凉?然而,读《诗经·蒹葭》,我也突然明白了,对于我们的生命,尤其是我们努力过追求过的生命,我们也完全应该感到快乐,追求的不可能得到,不正表明了追求的并不一定要得到么?上帝让我们与我们的理想之间一水横流,上帝用心良苦:人们啊,一切都是烟云,一切都是稍纵即逝,一切都是流水般的过程,流水的快乐就在于它的流动,烟云的快乐就在于它的变幻,人生的快乐也就在于它的努力与追求之过程!
你努力了,这就是你的快乐;你尽心尽力了,这也就是你的幸福。人生就像考试,我们只管答我们的题就行了,至于最后的得分,那是由上帝来评判的。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于是,当我们读宋代词人秦观那首著名的《鹊桥仙》时,对“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两句,就完全可以将它理解为:美丽的谎言!我们承认其美丽,但我们同时也应该体会其欺骗与聊以自慰的实质。有没有天长地久?要不要天长地久?天长地久的尽头又是什么呢?
只要我们的心灵能够得到感动与抚慰,其实我们别无他求。
我曾经看过一个欧洲歌剧的片段。不知道这个剧的名字是什么,只记得一个女子独处一室而魔鬼突至,这一女子夺门而出逃,但不幸的是,她从南门出去,却又从北门进到了原来的房子。她从东门里出去了,却又从西门里回到了原来的房子⋯⋯她虽尽力逃避,却始终无法逃出。绝望中,不得已,她便朝室内一大水池纵身而入志在一死,却反而投到了勇士情人的怀里⋯⋯这一段情节,也许意在告诉人们:我们终究是会得救的,然而我们的得救,往往只在我们最后几乎绝望的时候,如果我们绝望但是却宁死不屈,如果我们已经做出了种种的努力而且屡遭失败但是我们却不改初衰,那时候,我们就会意外地得救。“宁死不屈”,“不改初衷”,这是什么力量?
这是心灵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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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5年第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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