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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朴故居(游记)


□ 马力

  文/马力

  “进门一个影壁,绕影壁而东,朝北三间倒厅,沿倒厅廊下一直进去,一个秋叶式的洞门。洞门里面,方方一个小院落。庭前一架紫藤,绿叶森森,满院种着木芙蓉,红艳娇酣,正是开花时候。三间静室,垂着湘帘,悄无人声。”我做一回文抄公,从旧小说《孽海花》第十九回抄下这一节文字。抄,是因为我今年春上到常熟古城西南隅,逞着一座旧式庭园,知道曾孟朴故居便是这里。最初映入眼睛里的光景,和小说里的这几笔大致不差。往迎面一块刻着“虚廓邨居”四字的青色照壁投去一瞥,我也不细品这翁同龢的手笔,就径朝右手那边去。一道曲廊,连着数间老屋,转过一面粉壁,又是一汪水,池岸尽是花,朱朱粉粉,像是临水甜笑。明漪间也漾着浅浅绿影,是斜下来的垂柳的柔丝。桃柳之色已叫人心悦神爽,更有红梅、丹枫和丛植的青竹伴在前后。那株数百年红豆树我没有留意,想必啾一眼,也会惹相思的吧。就记起,横在大门上的那块匾,题着“虚廓园”,这三个楷体字是吴大潋写的,却不是他最拿手的篆书。在我的感觉里,进了这园子,空而大之味不浓,幽而深之趣倒是不淡。

  庭院旧为明万历年间监察御史钱岱的“小辋川”。桥亭、池轩、水榭、廊台,更有飞香的花树、堆叠的湖石,尽心虚拟出一派山林之气,深寄求隐的意味,颇有王摩诘蓝田别业的影子在。扫一眼,心上就仿佛印着终南山的翠影。以景入文,就有了曾氏小说里的那些楼台摹绘。清同光年间,直隶州知州赵烈文侨寓海虞,购得西边一半,榜其门日“静圃”,俗呼赵园;曾朴的父亲、刑部郎中曾之撰中年辞官返乡,购得东边一半,榜其门日“虚廓”,俗呼曾园。曾、赵两家把小辋川一分为二,且在基址上施以营建之功,凿池构庐,植花艺卉,造出那一派胜绝的园景。退归故里的曾之撰,也学悠然见南山的陶靖节和辋川闲居的王摩诘,吃斋奉佛、焚香禅诵或者可以不必,独坐而啸吟、雅集而觞咏却是可想的。归耕课读庐、寿尔康室、娱晖草堂、梅花山房、涵虚天境、柳堤双桥、清风明月阁、琼玉楼、邀月轩、揽月亭、不倚亭、超然榭、啸台、盘矶……一园建筑,山林野望的意蕴足至十分,又仿佛皆从五柳先生那里得名。

  踱至一段曲廊的尽头,就是归耕课读庐。这是一座主厅,堂匾悬在高处,仍是吴大徵的字,小篆。立着的木屏有一面墙那样大,《兰亭集序》刻其上,书者汪鸣銮。汪氏,传《孽海花》里那个墨裁高手唐卿,有此公的影子。北临池塘,粼粼波涟从厅后的长窗映进来,满室摇着光,饶具水木清华之致。厅前多树,香樟、古槐、银杏、山茶、白皮松,杂成一片。修篁掩花台,忽然耸出一峰太湖石,殊灵峭,似比林木更为挺直,上镌曾之撰所记、曾朴所书的数行铭文: “余营虚廓园,依虞山为胜,未尝有意致奇石,乃落成而是石适至,非所谓运自然之妙有者耶,即书‘妙有’二字题其颠。石高丈许,绉、瘦、透三者成备。”这番笔墨,是在给自家园林点题。

  寿尔康室是一个内厅,我没有什么印象。侧厅则是娱晖草堂,匾额、抱柱、堂屏、条案、扶手椅、瓷器、铜鼎,静静地摆在那儿,若调素琴,弹古调,就更清雅。更可想起老莱子彩衣娱亲、孟东野春晖寸草的旧典。

  《真美善》杂志停办后,曾朴回到这座宅邸,消磨暮年的光阴。这位二代园主,流连于花木之间,游憩于山水之中,以林泉自娱而终其天年,做谴责小说时的心气日减而归于恬淡。在文言文,他的成就,依我看,一是小说编辑与创作——创办小说林书社,开始《孽海花》的创作,是1904年的事;创办《小说林》月刊,是1907年的事;到了1927年,又和长子曾虚白在沪上开设真美善书店,创办《真美善》杂志。晚清四大谴责小说中,以他的《孽海花》成就最高。这一册书,反映了他对于社会现实的理解,之所以胜过《官场现形记》与《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自有一定的原因存在。阿英的《晚清小说史》里有很明白的见解: “《孽海花》所以然能得到这样热烈欢迎,原因主要在思想性。此书所表现的思想,其进步是超越了当时一切被目为第一流的作家而上的,即李伯元、吴趼人亦不得不屈居其下。”除去对创作成绩的称赞,更有对人格的激赏,云:“《孽海花》不比当时秘密发行的文学作品,是公开发卖的。在清室的淫威之下,作如此描写,作者之思想胆识,也就可见了。这些,在《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里,何尝能够得到?”对一部谴责之作抱这样深的感叹,也就不难理解,阿英曾为北京宝文堂书店本《孽海花》做叙引,是有一番寄寓的。二是文学译介——自1927年起,翻译雨果、莫里哀、左拉、大仲马的戏剧作品和文艺评论,撰写法国文学评论、作家传记17种,中国读者能够了解法国文学,有他的功劳。曾朴纪念馆里的陈列,可说显其文学活动的要略。展橱内有胡适题签的《曾孟朴先生纪念特刊》。我细瞧的是《真美善》创刊号影印件。那目录上面列着曾朴的新体小说《鲁男子》序幕、章回小说《孽海花》第二十一回,署着“病夫”和“东亚病夫”的笔名,还有一篇《编者的一点小意见》,同所谓卷首语颇相类近。显示近代文学创作气象的四大小说杂志《新小说》(梁启超主编)、《绣像小说》(李伯元主编)、《月月小说》(吴趼人、周桂笙主编)、《小说林》(黄摩西主编),在这里我也看到了。叫我感动的,是郁达夫对他的回忆,那是发表在《越风》第一期上的《记曾孟朴先生》文尾的一节话 “不过现在虽和先生的灵榇远隔千里,我只教闭上眼睛,一想起先生,先生的柔和的风貌,还很鲜明地印在我的眼帘之上。中国新旧文学交替时代这一道大桥梁,中国二十世纪所产生的诸新文学家中的这一位最大的先驱者,我想他的形象,将长留在后世的文学爱好者的脑里,和在生前见过他的我的脑里一样。”郁氏的这番话,是在1935年说的,在我今日的感觉里,就凭他们曾有面晤之雅这一项看,就极让我羡慕,只恨余生也晚,少了这一段因缘。在这文章里,郁氏更回忆着交往的细节,殊觉音容宛然 “我们有时躺着,有时坐起,一面谈,一面也抽烟,吃水果,喝酽茶。从法国浪漫主义各作家谈起,谈到了《孽海花》的本事,谈到老先生少年时候的放浪的经历,谈到了陈季同将军,谈到了钱蒙叟与杨爱(按:即钱谦益与柳如是)的身世以及虞山的红豆树,更谈到了中国人生活习惯和个人的享乐的程度与限界。先生的那一种常熟口音的普通话,那一种流水似的语调,那一种对于无论哪一件事的丰富的知识与判断,真教人听一辈子也不会听厌。”郁氏的文字间简直能飞出谈笑声音,落在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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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11年第0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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