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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石灰窑


□ 唐朝晖


上班前

下午的精神状况总是没有其余时间那样好,各种棱角分明的神经末梢带动的激动被一阵阵莫名其妙的风给磨平。尤其是今天。
我住上生活区二分厂宿舍504房间,打开窗户,取下昨天下午洗的蓝色工作服,皱巴巴的,随意对折四下,拿在手里。关上门,脚后跟回踢了两下,证明门关上,笨重的工作皮鞋撞在包了一层白色洋铁皮的门上,声音与铁皮的皱纹一样,沿着凸凹不平的线路,发出怪怪的声音,整个走廊里都听得到这种声音。五楼的房子是后面加的一层,这一点从楼梯就可以明显地看出来。扶手是铁的,楼梯台阶也是由几块铁板组成。转弯处的窗户比下面几层的都要大,我习惯性地把头往外伸出去,下面是一小片花园,里面长满了各种杂草。几天前,从518房间里逃出来的两个贼,在工人的追打下,其中一个就是从四楼的这个窗户口往下跳,目击者说,那个人根本没有犹豫,直接的往下跳,身体一着地,马上爬起来就跑。另一个人在窗户口犹豫了几秒钟,转身还是想走楼梯逃,我现在到了二楼,过道有些暗,那个贼就是在这里被工人一顿暴打之后,被工厂派出所抓走的。
从一楼的一间房子里进去,经过一个小房间,昨天我看到的告示已经撕得只剩告示两个字了,黑黑的墨笔字,像两只眼睛,它看着路过的人,这次撕掉它的手,那次撕掉它的下半身。它都看见了。里面是很宽阔的单车棚,我忘记昨天把单车停在哪个位置了,里面有几十辆单车倒睡在一起,希望不要有我的。扫了一眼,继续往里走,不知是哪个后来者把我的单车横着放在最里面。搬了三辆单车以后,才把自己的车子倒拖出来。骑上去,右转弯进了小房子,马上左转,经过五间房子就右转,单车跳下三级台阶,落在马路上。门卫坐在外面晒太阳,他喜欢用赞赏的口气来批评我们,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喜欢下车,推着单车多走几步路又不会少什么。我摇摇身体,作为反应,单车速度不快。
右边的家属楼上住着我曾经的女朋友,她的父亲是个退伍军人,个头不高。她是职工大学的优才生,一头天然的蓬松的黑色卷发。以前天天在她家里玩,现在她看到我都不与我说一句话了。单车在下坡了,稍稍往右两百米,就是工厂的南大门,只有上生活区的人才经过这里,上四点班的人不是很多,偶尔可以看见几个早早下班的工人,一身灰一身油。厂区的变电分厂在右边,上百根灰白色的电杆,上千根电线织成的网,发出一阵低闷的声音,有种敢怒不敢言的味道。一堵围墙隔开了马路,里面的房子分布在三个方向,距离很远,里面长满了低矮的杂草,好像一切可以是天生天成,我反正就从没有看见过有工人在里面操作过,他们也许在那些很远的房间里。
往里走,左转,马路左边就是二分厂厂区。成堆的焦炭、石头堆在外面,声音开始一点点增加。第一处有房间的地方左转,是我们工段领导办公室,十年了,里面的人换得不多,现在是三个领导,以前只有两个,工段长和书记,后面来了个副工段长,一个老实巴交的壮实汉子,没有任何权力,也许他们分工不同,他不管我们石灰窑。
单车经过铁路后,头不自觉地低了低,上面是配料班的工作场地,一大块铁板做的平台好像会碰到行人,实际上即使骑在单车上,也还有一段距离,心理作用,与什么东西远点,人总是踏实些。他们还在配料,右边有一条挖在地里面的铁轨,配料小车从东边不断地把配好的料送到西边的冶炼电炉。小车很像个爬行动物,身体的一半淹在地里面,露出料斗,声音也是地里面发出来。
左转就完全进入了石灰窑的地盘。上午下了一场急雨,应该有鱼。我下了车,沿着石灰窑与电炉的后墙走,一条铁铲宽,齐脚小肚深的水渠里,经常有鲫鱼,因为我们分厂几千米长的水沟就这一段露在外面,其余的都被路或者厂房地板给盖住了。这里是水沟的最上游。
上白班的已经工作完了,坐在休息室等我去接班,我到了几分钟,他们就轰隆隆地全部走了。
我首先看看破碎机那里掉的灰尘他们打扫干净没有,还有那沉入地下三米深的料坑,一般我只检查卫生,其余方面是检查不出来的。
上面班的人走了,我们班上的还没有来,这个空隙时间段很短,就十分钟的样子。我躺在椅子上,拿着一本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翻起来。我们石灰窑一直只有我一个人喜欢看这些书。他们起初还拿过去翻,后来看都不看,就说,每天看这些无聊的书。但很多次,我听到的是赞赏的暗示,尤其是老师傅们说。
人到齐,开始换工作服,女的到澡堂里面换,我们就在另一间放工具箱的小房间里换。回到休息室,大家几乎清一色的安全帽、披肩帽、纱布口罩外加一个像防毒的口罩,双手都戴着手闷手套。脚上是一双灰尘仆仆的皮鞋,身穿蓝色工作服。这是一般的打扮,领导再次强调要这样穿。但总有例外,很多女孩子就不喜欢戴安全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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