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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沙县去


□ 张爱华

我在地图北纬25度线直直地走了一段,大约1200公里。那是不通铁路,横过南岭群山的路程,跨省做小买卖的生意人的线路。有时候,汽车上的人连一半也不到,后边座位上鸭子从筐里伸出长脖子,细辣椒把尼龙丝袋子挤破了,桔子,到处是黄艳艳衬着绿叶的桔子。
念头起于桂林,也许更早些。那时在海南岛保亭,街对面有一家福建沙县小吃店。铺面很小,也没几件炊具,一副担子似乎就能把全部家当挑走。但“沙县”二字天天以缘分的姿态闯入视线,不看都不行。
我吃了拌面。在面条的大千世界它有独到之处,吃了,也就带走了。再想起拌面的时候,连同保亭的经历也一并想起来了。
到三亚以后,住在旅馆和一条小吃街也就三五分钟路,聚在那里的小饭馆像河湾里聚在油纸布上的螺丝一样多。又有一家“沙县小吃”,被两边店铺挤得瘦长的牌匾,像是保亭那块牌子的反面。
我天天早上去吃那里的馄饨和拌面,我都想专门挤出一天时间坐在小店不动。如果谁说世上还有更细腻的馄饨馅,我说什么也不会信了。淡色的馅吸在透明的皮上,紧紧的皱褶,如一个女人有力地抓住了男人,男人的心都让她抓疼了。
店主是个猫一样轻盈话少的女人,带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经营小店,从未见有男人帮帮她。客人不多时她们就坐在拉到店门口的餐桌边包馄饨,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我从未听她大声说过话,甚至都没怎么听她说过话。她走路无声。即使你什么也没说,她也会悄没声地把你想的端了来。客人们默默地吃,整个吃饭过程像是对她的一种怜悯。从傍晚到入夜,那条街成了灯火之河人群密集的排档。她家的灯不算亮,可以说是借别家的光。

到桂林之后我就很想去沙县了。
如果走直线就没有火车。即使坐二十几个小时大巴车到福州,福州到沙县也还有近300公里呢。我面对地图琢磨一番,终于选定了这条线:桂林——郴州——赣州——三明——沙县。平行线,像把条尺横在了北纬25度线上。
行程约四天。每到一个省份我都要住一晚。
旅程比我预想的累人。车况差——我说过了,车上是一袋子一袋子农副产品和小动物们,大多数路段是县级砂石路。车站附近小旅馆的脏乱差,等等。在郴州到赣州的中巴上还遇到一伙几近公然强抢的盗贼。
四天横跨四省,为的是去沙县。我从来就是这么冒失,去那些以海市蜃楼的光芒向我发出呼唤的地方,去那些凭字迹或发音就叫我入迷的地方,去那些人们甚至都不能肯定其存在的地方。

在郴州的一条繁华街区,我见到两家“沙县小吃”。路两边,一边一个,同一个老板开的。那么喧嚣璀璨之地,要不是有心有意你根本就发现不了它:暗淡寂静,三张小桌就塞满了它,不到60瓦的管灯怎么可能让它那么亮,门口两只冒汽的蒸锅为自家做做饭还勉强。和近在咫尺的酒楼麦当劳相比,它就像大象耳朵上的蠓虫。
老板正低头看报,店里没客。抬头的几秒显然反应不过来。
“一碗馄饨粉。”我重复一遍。
他这才放下报纸,拉开抽屉。一中盘淡白的瘦肉馅,一小摞馄饨皮放在抽屉里——或是出于在意,或是出于游戏,我真想听他说说清楚把它们放抽屉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有趣的是他并不将它们拿出来,而是就在里边操作,数了数,之后关上抽屉,好像数出几枚硬币交给我。
他的馄饨不如三亚那个女人的,女店主的馄饨碗底有嫩绿的生菜叶,像花和叶子。而这里的馄饨光秃,但确是沙县的。沙县的馄饨是为“豌豆公主”预备的——馅里哪怕有一丝肥肉或杂质都能被吃出来。
三年前,他从沙县到湖南郴州开店。
“下一个逃离沙县的是谁?”
“下一个回到沙县的又是谁?”
这些说法都成立,都是可以大做文章的题目。除了东北,几乎全国各地都有沙县人开的小吃店。无论他们到哪开店面和调料,尤其是豆豉油,必须是老家的。而做包子、饺子、馄饨的馅的精瘦程度,那是真正的沙县人良心上的一道屏障。
老板靠着的墙壁贴着一张彩色宣传画,沙县三十余种小吃令人垂涎欲滴地全在那上面,此刻,像是这位年轻男子凭丰富的幻想能力想象出来的。
他说,沙县有一座小吃城。这些,全有。
关于沙县小吃的历史由来,沙县人靠小吃挣了钱又如何把房地产炒了起来,他也知道许多。
他耐心地守着他的小店。“守”是沙县人的性格特征。小店这么清冷,不用说三年,三个月也就关了算了。
“要给当地人时间接受沙县口味。尤其湖南人,对辣依赖太久了。”
我忽然有点感动。在这个陌生的异乡的黄昏,在这个小店,我们谈的仿佛不是小店而是别的:比小店大,也比小店远,更比小店伤感。
回到小店。小店多难开呀——小店就是面对面,小店就是气喘吁吁,小店就是无处躲藏,小店甚至是体无完肤啊。大店呢,起码还能似是而非,还可以在排场的后面躲一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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