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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母亲


□ 杨海蒂

  杨海蒂供职于中国作家出版集团某刊,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院首届全国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著有散文集《杂花生树》《乱弹》,长篇报告文学《丹青绘国魂》,长篇小说《石破天惊》以及电视连续剧多部;曾获国家级文学奖和新闻奖多种,作品入选《中外期刊文萃》《中华文学选刊》《幽默是水》《2006年中国散文排行榜》《2006年中国随笔精选》等多种刊物。
  
  父亲
  
  直到父亲脱离了生命危险,姐姐才来电话告诉我:爸爸几天前突发脑溢血,刚住进医院时,嘴、眼都已歪斜,说话含混不清;就这个样子,他还艰难地蹲下身子,哆嗦着双手给妈妈系松开了的鞋带,当然怎么也系不上,他对妈妈的关爱完全是发自本能啊……
  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立刻打电话过去,父亲口齿不清的话语简单、平静、祥和:“没事,你忙,不用专程回来。”
  我泣不成声。
  我忠厚善良却命运多舛的父亲啊!作为您曾经最疼爱的女儿,至今我还未曾为您写下只言片语,不是因为我对您有所忽视,只是因为,每欲落笔时,我都难以承受心灵之痛。
  父亲出生于书香门第。族谱记载:(我祖父)杨翘,字佩恩,号特生,萍乡中学堂毕业,由江西提学使王同愈复试咨部奏奖岁贡生(明、清两代科举制度中,由府、州、县学推荐到京师国子监学习的人,叫贡生),又卒业江西陆军讲武堂,由江西省府任命为奉新县县长。
  但我祖父没有为自己中年得来的宝贝小儿子带来幸运,却带给他以后岁月里无穷的厄运。祖父四十五岁去世时,父亲才两岁,自然极少享受到县令公子的风光。好在祖母拥有田地,不仅能维持孤儿寡母的生活,还能供父亲念书。念到中学时,先是大父亲十多岁、一直追随蒋经国的我伯父逃往台湾,紧接着家乡解放 、土改,除了留下一顶“地主分子”的铁帽,我祖母一无所有,只好另嫁为生。学业优异的父亲被迫辍学,生活窘境可想而知。幸运的是,后来国家免费招收师范生,天资聪颖的父亲一举中榜。父亲以为,自己总算逃脱了耕田种地的命运。
  就读师院中文系的那几年,是父亲生命中最为意气风发的时光。父亲高大英俊,心地纯善,多才多艺,谈吐斯文,衣着讲究;谱写的歌曲,登上了国家音乐专业刊物……这些,都使女同学们对他青眼有加。然而,她们最终都止步于父亲的“家庭出身”前。那时父亲太年轻,心高气傲,根本不以为意。毕业后,父亲教着跟自己年纪相仿的高中学生,更是大受女学生们青睐。这时候的父亲,开始显露出些许我祖母遗传的孤傲性格和过度的洁癖。父亲洗把脸得换上好几脸盘清水,衣服和被褥任何时候都整理得一丝不苟;黑板上哪怕只残存一点灰尘,他都会立刻站到讲台开外,面带温和的笑容等候着,直到黑板被擦洗得一尘不染,才回到讲台授课。女学生们津津乐道和恋恋不舍于他的外貌、风度、才学、讲究等等,然而,所有这一切,都没能给他带来爱情上的好运。
  父亲的婚事,直到他二十八岁那年,再次遇到了我的外祖父,才告尘埃落定。曾是我祖父学生的我的外祖父,多受恩于其师,恩师儿子的境况让他心痛,自己二十五岁的独生女儿仍待字闺中更让他心急。何况,恩师儿子和自己女儿是校友又同是学校里的佼佼者,更何况,两家成分“门当户对”,谁也不好嫌弃谁。一向独裁的我外祖父干脆向我祖母直接提亲。面对这从天而降的喜事,母子俩还有什么不乐意的呢?内心极其不情愿的我母亲,最终遵从了父命。
  旧木床、破办公桌、几条长板凳,公家这几件简陋陈旧的家具,加上母亲带来的一口大木箱,就让父亲母亲开始了婚姻家庭生活。姐姐和我相继出生。在那火红的岁月里,尽管出身不好,父亲母亲内心深处却都充满了革命的理想主义激情。姐姐被送给外祖母照看,襁褓中的我被祖母抱走抚养,分居两地的父亲母亲,只顾各自在事业上大展宏图。
  “文革”狂飙席卷全国,父亲在劫难逃。被冠以“现行反革命分子”“里通外国的特务”等罪名的父亲,在单位首当其冲被揪斗,反反复复被勒令交代“家庭情况”。父亲说:我父亲早就死了 ,我母亲早已另嫁,这些情况,我已经交代过无数遍了,你们也都调查过了。“台湾国民党特务XX呢?你交代清楚了吗?你给他的信,都写了些什么?你是不是他发展的国民党特务?他给你的枪藏在哪里?你不交出来,就是对组织不老实!”审讯者犹如凶神恶煞。父亲扭过头去,再不愿开口。他已经口述笔写过无数遍了,再说再写,永远也只能是这些话,因为事实本来如此:大他十多岁的兄长,到台湾后,只给母亲写信,他只不过为年事已高的母亲代笔回信而已,而且,以他的小心谨慎,每次寄信前都请领导审查,还拉审查人一起上邮局投递;不幸的是,审查信件的领导,已经被“造反派”毒打致死。“你为什么偏要找一个死人作证?死无对证,你不就是心里有鬼吗?!”对方猛拍桌子,唾沫横飞。沉默的父亲突然爆发,“我说的是事实,他被你们害死了,作不了证,不是我的责任。”对方恼羞成怒,将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父亲脸上,鲜血顺着父亲嘴角流出。敦厚儒雅、从来没有说过一句粗话、连对人提到“我老婆”三个字都会脸红的父亲,霎时脸涨得通红通红,两行泪珠无声地落下。就在对方摔门而去的同时,父亲跳上窗台,纵身一跃,以求死来维护自己的生命尊严。父亲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牙齿咬得死死的,抢救的医生们合力撬开他的嘴和牙,把药水强行灌下去。父亲劫后余生,精神却失常了,被送往外地医院治疗。而酷刑般的电击疗法,严重地损害了父亲的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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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7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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