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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沙发,大巴大巴


□ 张立勤

  张立勤中国作协会员,现居廊坊。主要从事散文写作,作品入选一百多部选本,出版散文集七本。一九九三年获第六届中国“庄重文文学奖”。二〇〇五年获中国第二届“冰心散文奖”。
  
  1
  
  我想离开一座城市,偷偷的离开。我不想告诉任何一个人,也不想写一张纸条留给另一个人。我这样想着、想着,许多年就都过去了。
  今天早晨,我终于走到门后边,把那个蓝色的拉杆箱,提了过来。我把它放在屋子正中央,打开它。然后,我扭身推开大衣柜的门,从衣架上往下拿衣服。我一件一件地拿着,然后把它们装进箱子里。我忽然听见,衣架们发出的嘶鸣:空了、空了、空了!大衣柜逐步空了,它黑洞洞的,空壳般的衣架并排吊在那儿。我突然在想:一个自己不过是几套衣服而已。原来,“物质”的自己,如此卑微,我完全可以用一个拉杆箱拉走她。
  现在,就是现在。我的所为,不再是虚构了。我赶了上来,赶上了一个旷日的想法。不!我还是把问题弄颠倒了。其实,想法永远是滞后的,不管它在你心里走了多远的路,而最终走在前面的仍是行动。我的想法,被我自己的行动超过了,我自己被自己消灭了——我可以出发了!我知道,我正在抓住自己的生活。我没有抓住过自己的生活吗?还是抓住又放弃了?或者事后给遗忘了?为什么没有抓住呢?为什么要抓住呢?
  今天,我陷在一种“抓住”的冲动中。“抓住”它!是的,我有些紧张,我的手心出汗了。那汗黏稠,闪烁不定,它们在无声地挥发掉。忽然,一种“向着”什么的东西,出现在我的脑子里,它是灰白色的,有硬度的,宛若公路一样——向西,向西,一直向西!这是书里一个叫做狄安的家伙一生的方向。他自己开着汽车,横跨美国大陆,去丹佛。丹佛,这个名词,是从一大堆美国城市名称中跳出来的,它在我的眼前诡谲,膨胀,冒着腥气。我大声念着:丹佛丹佛丹佛。
  去北京吧!一种惯性,对吗?大约有点。北京有父亲,而这一次与父亲无关。北京有天安门,有动物园,有流泪的冰激凌——北京爱刮风,爱下雾,早晚温差大——北京什么都绚丽,什么都糟糕,什么都跟你没关系——北京得乘公共汽车,钻地铁,徒步走到天黑也得走——北京让你不得不去看高楼们,看得你脖子发酸,鼻子也发酸——北京很陌生,很热闹,也很空。
  北京,简直就像丹佛,太像了!它会让你一下子掉进流浪的江河里。
  
  2
  
  我还会回来吗?我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也许我会解释的/我为什么会心痛/我为什么会离开……”这是一支英文歌曲,歌词大意没什么新鲜,可我的心猛地抖动了一下,也许我会解释的,不!我不解释。
  过去的我,在歌曲中浮现出来——我洗完脸,把头发卡在耳后。我穿着一双泡沫塑料拖鞋,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我用抹布擦着桌子,柜子和窗台上的尘土,不停地擦着。拖鞋的声音,绵软又坚韧,像唱英文歌曲的女中音。就是这样,抹布带着我,进入了我的早晨,一个必须去擦去尘土的早晨。还包括我的上午、下午,直至夜晚,我必须坐在电脑前工作,必须喝N瓶矿泉水,必须看电视晚间新闻后的天气预报,必须发一些短信,必须必须必须……我的每一天,就是这样习惯地必须着。当然,总会有偶然事件,闯入我的房子。
  昨天,我的女友羊,半夜十二点降临。她从深圳飞到北京,从北京机场打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我居住的这座城市。没想到,第二天这里下雨了,九点半我醒来,拉开窗帘往外看,雨下得蓝蒙蒙的。我叫羊,起吧!然后,打开窗户换空气,雨的酸腥气飘进来。我说下雨了,羊没反应。羊打了个哈气说,我去冲个澡。中午,我们打着一把雨伞,到小区对面的餐馆去吃饭。回来,我倒了两杯橙汁,递给羊一杯。她说,我不爱喝。我说,必须喝,喝维C。接下来,我们靠在长沙发上,有很长时间,一言不发。长沙发背对着窗户,背后的雨下得很慵懒。我拧开工作灯,把灯头转过去,灯光打在左侧的墙壁上,再反回来。后来,我们开始各自说着自己的爱情和忧伤。羊说的时候,我抄起一张北青报,盖在脸上。由此,我能感觉出,雨把报纸上的铅字,都给洇潮了。羊掏出手巾纸,用一个手指在擦眼泪,天仿佛一下子就黑了。我这才意识到,我与羊居然说了一个下午的爱情和忧伤。我自己想,羊!你飞来,就是来说这些的吗?我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表,羊打了一个电话给北京。她打完电话对我说,“我必须走!”羊几乎鱼一样的从我的长沙发上蹦到地上,就游出了门外。
  ……我把最喜欢的那条短裙,放在箱子盖上的夹层里。我直起身,又仔细看了看这个小书房,这个我曾通宵达旦工作过的地方,它不足八平米,却挤放了一个长沙发,一个电脑台,一个转椅,一个铁制简易书架,一个小木桌,一个大衣柜。我曾对羊说,瞧,我的“仓库”。近年来,我非常喜欢仓库的感觉,把书籍与自己都堆在一个角落里,从而能够远离这座城市中我讨厌的一切。仓库会延长我五脏六腑的发霉期,不是吗?我的长沙发,占据了房子面积的四分之一,它的靠背与窗台平行。我在上面铺了两块沙滩巾。沙滩巾上几何形的图案,让我想起大斯芬克斯的脸。每个深夜,我几乎都躺在这个长沙发上,戴着耳麦听着沙拉布莱曼的歌,或是别人的歌。这是一个我必须吃安定,才能睡着觉的地方。可我爱它!它是我的情人。我喜欢脸朝下趴上面,沙滩巾上的毛巾套,磨擦着我的皮肤。那是一种暗自的,隐忍的,又软弱可欺的触及吧。然而我,终是会睡去的,在整座城市睡去了之后。只要我睡着去了,便睡得与这个世界毫无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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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8年第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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