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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周岁


□ 程 青

  程青,女,1963年生于江苏。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现为北京作协签约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供职新华社《瞭望》周刊。有《恋爱课》、《美女作家》、《今晚吃烧烤》等作品。

十周岁1

  陈伊琴课间喜欢坐在课桌上叽叽喳喳说话,唐冬青是她最最忠心的听众。

  上早读课的时候唐冬青偶尔一回头,看见宣传队的陈老师正从教室的窗口往里看,她的心咚咚咚地跳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和激动。

  唐冬青想上宣传队,已经想了整整两年了。她对唱歌跳舞的兴趣比读书大多了,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登台表演,涂着红脸蛋,穿着花裙子,一边唱一边跳,吸引着台下许许多多人的眼光,她想不出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更美的了。不过这个心愿她从来没对人说过,她知道说出来也没有用,反而落个笑柄。因为宣传队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只有被陈老师挑中的人才能去,所以她一直盼望着陈老师的目光能幸运地落在自己的头上。

  在唐冬青的眼睛里陈老师是最最可亲的一个老师,每次在学校里遇见陈老师,她都很慌乱,脸会莫名其妙地红起来,等到看不见陈老师的身影之后,她的心里才会回甘一般涌过一阵甜丝丝的感觉。陈老师个子不高,嗓音哑哑的,留着不太讲究的半长头发,耳朵两边一边一个细细的钢丝卡子别着,长相和打扮跟漂亮都沾不上边,但是唐冬青却非同一般地爱戴和崇拜她。因为这位陈老师,她喜欢所有小个子、哑嗓子和头发半长不长的女人。现在陈老师就站在窗外,离她不过两三步远,但她却一眼也不敢朝陈老师看,心里模模糊糊地企盼着有好事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陈老师的身影从窗口移到了门口,走进了教室,和班主任陆老师窃窃私语。三(1)班的读书声凌乱和低落下来,唐冬青却没有跟着停下来,相反她读得更起劲更卖力了,直到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的声音。她一边读书一边悄悄抬眼去瞄陈老师,恰好陈老师也正朝她看过来。不过陈老师并没有选中她,她挑出来三个人,王芳、陈伊琴、李小蕾,都是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细胳膊细腿。唐冬青跟她们长得正相反,她是小小的眼睛大大的嘴,胳膊和腿都是肉乎乎圆滚滚的,身体上下一般粗,同学给她起个外号叫“唐冬瓜”。她看着陈老师把她们三个领出去,鼻子一酸,差一点哇的一声哭出来。

  下午一节课后是宣传队的排练时间,宣传队员都去排节目,演出任务紧的时候他们下午的课就不上了。唐冬青看着教室里三个空着的位子,就像用舌头舔着自己掉了牙齿的牙床,心里空落落的。她多么希望空着的是自己的位子,而自己正跟着陈老师在排练室里学唱歌和练跳舞。一到下午唐冬青的耳朵就格外地好使,她能听到很远处的音乐声,陈老师“咪—依—依,吗—啊—啊”地领着大家吊嗓子,一声高过一声,听得她心里怅怅的,而近处老师讲的什么她却一句也没听见。

  陈伊琴很快成了学校宣传队的台柱子。在台下她是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姑娘,尖尖的一张狐狸脸,面颊上还星星点点生了不少的雀斑,可是她化了妆一登台,立马变得光彩照人,人见人爱。一大群小姑娘表演唱或者跳群舞,谁都看得出来最显眼的就是她。一晚上陈伊琴要表演好几个节目,经常是一个节目刚下来来不及换好服装又要上下一个节目了,每晚的压轴戏也都少不了她。

  陈伊琴晚上演出很辛苦,白天上学迟到是常事。早读课上根本就看不见她,常常第一节课上了一大半她才提着书包匆匆跑进来。课间操她也是懒洋洋的,一边伸懒腰一边打哈欠,大家都做下一节了,她上一节拖拖拉拉还没做完呢,陆老师看了也从来不说她。

  唐冬青最羡慕的人就是陈伊琴了,陈伊琴的一举一动都深深吸引着她,让她喜欢得说不出话。陈伊琴耳鬓留着没有洗尽的残妆,唐冬青一下子懂得了什么叫妩媚;陈伊琴演出时说错了台词,唐冬青在下面又急又爱;陈伊琴课间喜欢坐在课桌上叽叽喳陈伊琴课间喜欢坐在课桌上叽叽喳喳说话,唐冬青是她最最忠心的听众。她常常连厕所都顾不得去上,尿憋得肚子快要胀破了。如果陈伊琴用她做点什么事,她会觉得那是最大的看得起她。

  她前前后后跟着陈伊琴,有人笑话她是陈伊琴的小尾巴,恶一点的说她是跟在陈伊琴后面的一条狗,她听了也不在乎。陈伊琴起先对她确实有点瞧不起,唐冬青越巴结她,她越是想躲开她。后来看看她并没有坏心眼,对自己真的是一心一意,渐渐对她有了好脸色,不想做的作业就交给她。唐冬青即使自己的作业完不成,也会替陈伊琴把作业先做好。陈伊琴演出让唐冬青跟着拿衣服,唐冬青很负责,每晚从头到尾陪着她。

  连续一段演下来,陈伊琴很疲倦,但唐冬青不疲倦,相反她很兴奋,两只眼睛亮亮的。她眼睛里看的都是陈伊琴,只是陈伊琴,心里幻想自己就是陈伊琴。她还幻想陈老师是自己的妈妈,弹着风琴,微侧着脸,“咪—依—依,吗—啊—啊”地带着自己吊嗓子,手把手地教自己跳舞。要真是这样的话,这个世界上再给她什么她都不要了。

 

十周岁2

  芝麻巷很久以前曾经是很出名的花街柳巷,有过一度的繁华,不过早已经风华不再了。

  唐冬青家住在解放路红旗巷,从前这里叫八宝街芝麻巷,改名了多少年,这里的住户开口闭口叫的还是老名字,没有人叫新名字。芝麻巷很久以前曾经是很出名的花街柳巷,有过一度的繁华,不过早已经风华不再了。芝麻巷几拆几建,成了一条狭长的小巷子,弯弯曲曲就像一根肚肠子,两边的房子脸对脸,中间是高低不平的石子路。早晨只要有一家在巷子口生煤炉,一条巷子就烟雾缭绕的,家家户户都是煤烟味。

  唐冬青的妈妈王玉芬是粮店的售货员,也是全城最胖的女人。她生过五个孩子,浑身上下没有一根女人优美的曲线,有的只是几根没法看的粗线条。只要是从床上起来,终年套着一件卖米卖面的蓝大褂,硕大的胸部看不出双乳的形状,只是晕乎乎的一片。快走两步那堆肉便上下颤动,更是不堪入目。唐冬青看着自己妈妈那副模样,实在是从心底里替她难为情。

  更让唐冬青难为情的是妈妈上了床的样子,脱掉了那件油渍麻花的蓝大褂,她一身白嘟嘟的肥膘肉,两条大腿就像大象腿一样粗,肚皮有好几叠,一拍嘭嘭嘭地响,跟一条皮口袋一样。她爸看了一脸鄙夷地说:“老囊猪!”她妈毫不客气地回敬他一句:“操你妈×!”不过一点也不生气。

  唐冬青上面有两个哥哥,老大建华,老二建民,两人和她一样都在向阳小学上学,一个四年级一个五年级,两人都是留级生。她下面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妹妹春燕刚上一年级,弟弟建武才四岁,有时候爷爷带过去,有时候妈妈把他装在自行车后面的篮子里带着去上班。唐冬青的妈妈喜欢男孩子,儿子们闯了祸,她很少打骂他们,还反过来替他们遮掩;而对唐冬青她老是恶狠狠的,什么事情都叫她去做,还处处对她不满意,张口就骂伸手就打,就好像她不是她的亲骨肉。五个孩子当中,其实就唐冬青长得跟妈妈最像,眼睛、鼻子、嘴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有一个差别,她没有妈妈那样胖。有时候唐冬青照着镜子,眼泪就会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唐冬青的爸爸唐大还算喜欢她,至少是跟她妈妈比要喜欢她一些,偶尔高兴了会塞给她一分两分的零花钱。唐大在煤店上班,每天用板车一车车地拉煤,唐冬青的同学说起她爸都说他是拉板车的。唐冬青知道他们看不起拉板车的,但是她却从来没有替爸爸难为情过。爸爸长得高高大大,四方面孔,浓眉大眼,一身结实的肌肉。唐冬青觉得爸爸就像电影演员一样英俊,够得上是一个美男子。美中不足的是他穿得实在太差了。

  其实一家人都没有什么像样的衣服,但唐冬青这上头最心疼的还是爸爸。爸爸一回来她就抢着替他洗衣服——他已经穿得很破了,她不能再让他穿得太脏。她一心想让爸爸穿得体面点,走出去像点样子。爸爸脱下的衣服有一股子冲鼻的汗馊味,一洗就是一盆黑浆汤,而且没有一件衣服是真正洗得干净的,几次一洗就洗滋了,黑的、蓝的、白的都变成了灰的,只有灰的还是灰的,不过灰得很乌涂,灰不溜秋的。别人的衣服只要跟着一块儿洗,也全都洗滋了。唐冬青自己也是从上到下没有一件衣服有清清爽爽的颜色。

  唐大对穿戴很不以为然,也从来没在这上头讲究过,他知道一个送煤的人穿得再好也是白费劲,他清楚像他这样的人别人是不会真看得起的,所以他寄希望在孩子这辈人的身上。他听家里的老人说过腰粗屁股大的女人会生儿子,就毅然娶了腰粗屁股大的王玉芬。

  王玉芬果然不辜负他的希望,替他生了三个儿子,外带两个丫头片子。只不过建华、建民两个不好好读书,看着就像是混事的坯子。老话说“三岁看大”,唐大不敢对他们两个抱太大希望。倒是小三子还好一点,学习肯用功,剩下就要看小四子小五子的了。唐大巴望着五个孩子当中至少有一个能够出人头地,他想只有这样,老唐家才能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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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当代 2003年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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