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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 舅


□ 梦 也

我有两个舅舅。大舅12岁就给人当长工,那是在距家很远的徐家套子,后来娶了一个寡妇,夫妻间恩爱一生,一共生了七个儿女,其中一个是个半超子。大舅解放后还当过一段时间的大队支书,他是个黑脸膛,脸上有一股子凶气,但人并不怎么厉害,是一个性格开朗的人,高兴的时候还跟我们做外甥的开玩笑。
碎舅呢,面容虽然和顺,但老是板着脸。有一年春节,我们去给他拜年,刚坐下,就听见表兄赶着几头牲口进了院子。牲口刚到河里饮完水,不知怎么就惹恼了表兄。不一会儿,我们就听见,表兄在后院里打牲口,折腾的响声很大。碎舅坐不住了,转身进了后院。我们觉得架势不对,赶紧往后院跑,果然,碎舅发怒了,夺过儿子手中的鞭子,狠狠地抽他。表兄抱着头,拼命地躲,喉咙里带着哭声。我们把碎舅抱住了,重新回到屋里时,碎舅哭了。他是被儿子气哭的,当时我想犯得着吗?为一头牲口?我看见他在卷一支烟,手却抖个不停:“狗日的,太不懂事了,一个喑哑畜生,犯得着那样去打么……”他骂道。
那时碎舅已经老了,成了一个干瘪的老头,但火气挺旺的,动不动就发火。能看得出家里人都挺怕他。
这些都是过去的印象,关于他,早年间的那些事,都是别人说给我听的。

碎舅年轻时挺精神,干活做事,走路说话都有一股子劲头。虽说个子不高,但也看不出什么缺陷,像他这么个人,个子不高好像倒成了优点。
人要活得像个样子,没有精神可不行。在任何情况下,精神不能倒,这一点很重要。
碎舅在董石脑家当长工,虽说是个长工,但长工跟长工就不同。碎舅看起来,不像别的长工,邋邋遢遢,就知道下个死苦,他有些城里人的派头。
碎舅在来董家之前,曾给海原县的一户姓单的人家跑过腿。这家是个商户,在县城开着几间绸缎店。他家的货一般都从兰州进,生意比较好。碎舅曾跟着主人去过几次兰州,算是见过一点大世面,知道人活着却能活出许多的不同来。
那么他不好好干着,为什么要离开单家呢?据他说,是因为单老爷想招他做女婿。如果换成别人还巴不得呢,可他没答应这门亲事。他嫌单家的小姐是个豁豁嘴,要不他怎么会不愿意呢。
碎舅不好意思再呆下去了,就来到了乡下的董家,给东家喂马。董家养着七八匹马,还有耕地的骡子。成天操心这些牲口,也够他忙的。不过活倒轻省,每天把马赶出去放放,顺便铲一捆苜蓿,给牲口当夜草。
他时常用一只长刷子,梳理马的鬃毛,马的皮毛梳干净了,毛色就显得光鲜,走起来就显得精神,脖颈扭着,四只蹄子轻轻地点在地上,像跳探戈舞。董老爷见了就高兴。他还喜欢给马洗澡,过几天就来一次。
大概,董家的三姑娘也喜欢他的勤快样子,每次给马洗澡,她就走过来,顺便提来半桶水。可是给马洗澡她插不上手,就只好站在一边看着他忙乎。
她早注意上他了,找法子接近他。他忙着刷洗时,她就歪着头瞧,脸上笑眯眯的。她觉得他是个细心人,干活挺认真。刷刷洗洗的,马就发痒痒,两肋的肌肉一抽一抽的,忍不住,胯下的黑家伙就吊下来,三姑娘脸一红就跑开了。“呸!这个畜生!”她嘴里骂着。
有一次,她没跑,故意问他:“唉,那是什么?”碎舅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就说:“一截肠头子。”“肠头子咋是黑的,还尿尿?”他看了她一眼,答不上来了。脸就红了,不敢再瞧她。心想,这个丫头够野的。发现他不好意思,她倒笑了,一转身跑开了。她跑的姿势也像在做样子。
姑娘有意思了,看上了他。她暗地里拿他跟别的长工作比较,发现他做事一板一眼的,吃饭也是斯斯文文的。吃饭以前他总要洗手,吃完饭还把碗送到厨房里。不要小看这些。
每一次盛饭时,三姑娘都要给他盛得满满的。她常把肉臊子或是鸡蛋一类东西偷偷地放在他的碗底。他怎能不理解姑娘的一番好意呢。只是他不愿流露出来而已。这倒使姑娘沉不住气了。有一次,他去盛饭,姑娘有意慢腾腾的。他伸手去接碗时,姑娘没丢手,就这么僵了一下,被别的长工看见了,有人就偷偷地笑。他羞了,一下子夺过碗,往外走时,姑娘小声说:“唉?……”“什么?”他问。姑娘拿眼角瞪他,在他的腰上掐了一把。
三姑娘胆大又任性,这都是父亲惯的。给她提亲的人不少,不过她看上的人还没有。按她的意见,那些富家子弟看起来都一个样,要么咋咋呼呼的,要么萎萎缩缩的,几乎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碎舅从小闯荡惯了,身上就有那么一点特别的东西,她就喜欢这点。
可是姑娘觉得他好像没把自己当回事,要么就是不敢。她决定,再主动一次。那天刚好是端午节,姑娘看见小伙子在马圈里忙乎,就凑过去。她说,哟,瞧瞧,这苜蓿花多俊呀!我掐几朵怎么样?碎舅说,掐吧,不过,它看起来好,闻起来味道重了些。他没敢说臭。为什么?她问。苜蓿花就这样,味气浓得熏人。那什么花好闻?她歪着头故意问他。菊花,他脱口而出。那你明儿个给我揪几朵?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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