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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代人的氆氇袍(小说)


□ 南 色(藏族) 觉乃·云才让(藏族) 译

  “上上,下下,你这瞎子,快拉!”
  通常,跟在两头耕牛后面忙上忙下的才让,今天好像丢了魂似的左手扶持着犁把,右手拿着一条柳枝,双眼直愣愣看着犁尖。他的心里回想着昨夜跟父亲吵架的情景,于是他的心情如同犁尖翻滚的土壤变得越来越不耐烦,甚至有些冒火,但一想到父亲那霸气十足的脸,他也变得无能为力了。俗话说得好,手犯下的错误,由屁股来承担。他只好抽打眼前这两个可怜的耕牛来发泄自己的愤怒。
   正当两头耕牛头转过来的时候,才让发现阿爸左手提着茶壶,右手拿着里面包着干粮的头巾,朝自己走来,于是,他让耕牛停下来,来到田边的柳树旁避暑。这时候,阿爸也到了柳树下的阴影里。才让从阿爸手里接过头巾,打开一看,里面有只缺口的碗、烧饼、元根,还有一些水果。他习惯性地往碗里吹口气,然后倒满茶水,递给阿爸,可是他老人家边从烟袋里掏出烟斗,边横摇着头,表示不喝茶。
  “今天土壤好像没有湿够。”阿爸抽口烟后,看着两头耕牛说。
  “是啊,明天再不浇一点水的话,恐怕耕牛拉不动了。”才让剥开元根皮,递给阿爸,问吃不吃,他老人家仍然横摇着头,而且额头的皱纹集中在一起,看来他心里又琢磨着什么事情。老头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明天,你去西宁做点买卖,两三天之内赶回来,这些日子我可以浇水。”
  才让把碗从嘴边上端回来,浓重的眉毛集中在一起,翘着嘴巴说:“阿爸,氆氇袍边上的水獭皮不需要再弄大了,根吉也不希望这样。她经常谈论的倒是邻居家女儿的现代服装,皮鞋和收音机。”在阿爸面前,才让说话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弱,最后甚至听不大清楚。
  龙珠好像没有“听懂”儿子的话,他从地上捡一根干草,全神贯注地掏烟斗。于是才让稍有不满地说:“我们家的氆氇袍经历了三代人,虽说看上去有一种古典的美,可这也是一种落伍的象征,如今比这值钱的东西多了,我看对此没有必要浪费那么多钱,搞不好时过境迁,徒存虚名。”今天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才让敢如此顶撞阿爸,虽然他的话音很低,可是每个吐字锵锵有力,说完话后,他用习惯的动作,把头顶上的草帽摘下来,挂在膝盖上。
   “张嘴是现代,闭嘴也是现代,只有你们这些蠢货才分辨不出现代布料和古时珍品的高下。”龙珠紧接着又高声嚷道:“你们这些没有福分的人。俗话说得好,金刚滚在地上,小孩只会当玩具。我果曼龙珠家产自拉萨的渠楚(可防水的优质氆氇),在这小地方,如同孔雀的羽毛和公鸡的头冠,方圆几百里的人们,睁大眼睛看不完,张开嘴巴赞不完,可是……可是你这个灾星,今天……”说到这里,突然,他老人家大声咳嗽了一下。才让立刻把碗端起来送到阿爸面前,龙珠瞪着又红又潮湿的眼睛,从才让手里接过了碗。
  龙珠喝了一口茶后,又瞪了才让一眼,回味着刚才才让说的话,老人心里感到一阵酸痛,于是满是皱纹的脸上,表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态,说:“你这个败家子,实际上你还没有明白我们家这个氆氇袍的可贵。”才让想,听阿爸的口吻,这个氆氇袍比自己想象的还有来头,过去逢年过节的时候,阿爸小心翼翼地从箱子里取出氆氇袍的时候,总能零零碎碎地听到一些关于它的故事。因此,今天阿爸想要说的未必是个新鲜的事情,但他并没有为此表现出不耐烦,而是睁大眼睛,看着阿爸的脸。才让第一次感觉阿爸老了,真的老了。阿爸的蓝眼珠如同水上的月亮,有些颤抖,而整个脸面如同晒干的萝卜。此刻对于才让而言,这一张脸蛋上,除了对喜忧参半的人生仍然保持最旺盛的执著之外,似乎感觉不到任何的霸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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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民族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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