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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掩的门


□ 王月鹏

  机关大楼的地下室弥漫着一股霉味。地面光洁,纤尘不染,许是因为这里常年照不进阳光,空气有些潮腐。电梯里挤满了人,有人在轻声慨叹杜鹃开得不如去年旺。每天从这里上楼下楼,我居然从没留意到楼梯口还有一盆杜鹃花。电梯缓慢地合拢,我从渐渐缩小的门缝里看到了那盆杜鹃,红色的花朵欲语还休,散发一种与这楼并不协调的气息。花的色彩是艳丽的,气息却是微弱的。电梯的门彻底关上了,开始缓慢上升。在这方封闭的小小空间里,大家的话题仍然是关于杜鹃的。一个人说,他家里曾经养过几盆杜鹃,后来不知什么原因都枯死了。另一个人说,杜鹃更喜欢在潮湿的地方生长,比如这栋大楼。电梯和话题几乎是同时戛然而止,我们走出来,向着各自的办公室走去。

  机关大楼的后身开了一道狭窄的口子,是个后门,门上挂着红绿相间的帘子,容易让人联想到十字路口的红绿灯。有的人不走正门,把车停在楼的侧面,向后拐几步,从这道后门就进了大楼。每天上班前和下班后的半个小时,后门像是机关大楼的一道伤口,注进一些什么,或者流出一些什么,除此之外的时间,它就被关闭了,既不注进什么也不流出什么。后来,有个上访户随着早晨上班的人群从后门混进大楼,不乘电梯,沿着楼梯爬到顶楼,直接去到某个领导办公室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诉苦。后门从此被锁起来,红绿相间的门帘也被揭走了。把后门堵死,最不适应也最不答应的,是机关干部。他们轻车熟路走惯了,突然遭遇铁将军把门,闹得意见沸沸扬扬。有人说门本来就是让人走的,怎么可以堵上呢?还有的人借题发挥,名义上说门,实质上是在含沙射影牵东扯西。终于有领导出面定了调子,他说门的存在总是有其道理的,堵不是办法,畅通无阻也不是办法,最好的结局就是既给人便利又不出问题。机关大楼的那道后门于是重新启用了。重新启用的后门又挂起了红绿相间的帘子,而且增设了两个保安把守。

  机关大楼前面的空阔地带常常成为表演的舞台。浩荡的秧歌队,打着“工业新城、和谐新区”之类的红色标语,面向机关大楼载歌载舞。与秧歌队的红色标语相对应的,是楼前赫然醒目的“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个大字。他们对着机关大楼演唱,没有观众,只有机关大楼数不清的窗口,像是一双双没有光泽的眼睛。“我们唱着东方红当家作主站起来,我们讲着春天的故事改革开放富起来……”歌声嘹亮,末尾的一声“谢谢,谢一谢一”,拖腔拉调,有点正经,又有点假正经。然后一个东北口音开始报幕:下面我给大家朗诵一首诗《沁园春,雪》,配乐骤响,噪音扯起,好似一场雪灾从天而降,让人唇冷齿寒。紧接着峰回路转,一个年轻人开始如泣如诉地唱:“你看,你看,月亮的脸偷偷地在改变……”他们面朝机关大楼放声歌唱。他们深知歌唱不仅仅是一种声音,更是一个态度。态度比声音更重要。路人不以为奇,偶尔有人驻足,然后飞快地走开了。有时,机关大楼门前会聚集另一些人,他们不肯离去。从窗口望去,是模糊的人群,看不清一张张具体的脸。每个窗口都隐着一双眼睛。警车横在大院门口,有人站在门里向门外的人群喊话。我站在楼上,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只有风在窗口呜咽。

  每天下班走出机关大楼,我总忍不住在某个角落驻足,回头与大楼对视一阵子。天色已晚,机关大楼像一个神情肃穆的老人。记得是阳春三月的某一天,一个红衣少女在机关大楼门前旁若无人地吃雪糕,她偶尔还旋转一圈,像是站在舞台上展示美好的身材。她的身材真的很美好。也许在她心目中,机关大楼与饭店、超市并没区别。抑或,她把这栋大楼当作了展示美的背景。我喜欢这样的简单。可是在某些人看来,这位时尚的红衣女子在一个错误时间和错误地点,做了一件并不正确的事情。

  那段日子我一直守候在电脑前等待某个消息。现实的荒谬已经超过了人的想象限度。虚拟的网络世界,浮出一张张最真实的表情,还原了被掩饰被篡改的现实。胸痛,无力和无奈,以及由这无力和无奈而催生的固执抗争。那些看似与己无关的遥远事件,已经介入“我”和“我们”的生活。我守在电脑前等待和搜寻,那些声音日渐微弱,终于黯淡下去。

  沿着海边走,我们不说一句话,不抬头也不回首,只是一直低头走路。穿过沙滩,进入一片防护林,一棵又一棵树被抛在了身后。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已经走出多远,前方有许多人在争抢东西。一个中年妇女抱着花花绿绿的纸盒迎面走来,几个没抱紧的盒子掉了下来,我弯腰帮她捡起,是一盒“消炎止咳片”。她顾不上说声谢谢,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身后的方向,说赶快去捡吧,都快抢光了。我们快步走过去,才看清是一帮子人正在哄抢药品。形形色色的药品撒了一地,有的包装完整,有的已经破烂不堪。我捡起几盒,全是过了保质期的废弃药品。我对他们说,这些药都是过期失效的,有的恐怕还有毒。他们并不理会。一个老人说:“这些药很贵的,再说了,从医院买的药,就不是假的?”我无法劝阻他们。我的劝阻是苍白无力的。在一个患病的时代,我们都是有病的人。我们服用的,是无效甚至有害的药物,这像一个关于疾病的隐喻。我不再说话,继续往前走,路过一棵又一颗松树。松树有弯的也有直的,有粗的也有细的,不管高矮曲直奇形怪状,它们都是松树,成长在同一片林子里。身后,捡药的人们陆续散去。有蛙鸣传来,像是善意的提醒。想起西班牙作家米利亚斯的小说《对镜成三人》中的一个片段:主人公胡里奥的父母曾到乡下住了几天,过一种亲近大自然的生活,他们的房间在最底层,正对着一个周围长满小草的池塘。早上起床,他们穿好衣服,到户外聆听蛙声,但不清楚青蛙藏在何处。有一天,一只青蛙旁若无人地叫个不停,他们很是诧异。当他们离开时,它却停止呜叫了。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于是他们就拨开灯芯草,发现了埋在那里的一个电子装置。那装置有感应器,人一靠近,它就会激活一个模仿蛙叫的零件。他的母亲回忆这个细节的时候笑着说,从那一刻起,他们就什么都不信了,农舍、田野、老奶奶的蛋奶点心、柴火烤的面包……所有的一切,包括乡村本身,在他们看来都像是一道布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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