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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根手指


□ 雷立刚


作者告白

就2000年以及其后的岁月而言,70年代出生的写作者无疑已经浮出水面。在这一年,卫慧以及棉棉,隐隐约约中成为某种时尚,仿佛那就是另类,那就是人性。但是,除非剥夺我的言论自由,否则我都会坦率地说,《宝贝》和《糖》,在我眼里,无异于一堆大粪。它们在手淫小说,用一种既想当什么又想立什么的方式。
我热爱小说,确切地说,小说于我是一种状态,而我迷恋这种状态。出于这种迷恋,我讨厌公文、新闻、歌剧、戏曲等等可能削弱小说的东西,兼带也讨厌电影的编导以及戏子——就是现在叫做影星的那种东西,当然还包括伪小说家。我拒绝与他们交谈或者争辩,如果必须给他们作出评价,我只能简单地下一个判语:耻辱者;如果他们胆敢反驳,我将毫不犹豫地将唾沫吐在他们脸上。我学过四年法律,虽然学得很不认真,但知道吐口水的结果一般最多也就是个拘役,我认为这是值得的——如果能够正中靶心的话。这将是想像中赏心悦目的快事。说起想像,有人说华人是一个缺乏想像力的种群。26岁以前,我会挥着拳头反对,而现在,我更倾向于选择沉默。从想像力的角度来讲,如今的华人与盛唐时期的华人,仿佛根本就不是同种同源。莫非基因发生了某种变异?在19世纪以来鬼佬们的炮火和鸦片的化学作用下,华人的想像力,连带自信心,在今天莫非真的只能再次靠鬼佬们的化学制品——比如说伟哥或者摇头丸——来举起?
这是一个可以令每一个爱国者感伤的设问,尤其对我这样极端狭隘极端排外的大中华民族主义者更是如此。我希望这只是一个永不成立的假设。可惜它却一次次被简单的事实无情地重复证明。
拿现在流行的小说来说吧,叙述的无非是这几件事情:性的预备、性的未遂、性的中止以及性的实行,最多再加个吸毒。我也承认,这几件事有的HIGH、有的酷,剩下的一个至少也能多吸引几粒眼珠,符合注意力经济的原则。但是,再好吃的菜吃多了也会腻味。何况,真正的另类并非都在齐刷刷地为性所困。有空的话,不妨看或者再看一下加缪的《局外人》,干净的文字,并不妨碍它酷到底。
倒退30年左右,有不少聪明人写样板戏,没想到30年后,仍然有那么多人写样板戏,而且也是聪明人。只是这么一来,华人的想像力,更加遭受怀疑——以前,至少可以找一个藉口:政治压力。而现在,我们该如何才能觅一个自圆其说的理由?
因此,很想拜托这些70年代出生的新人类,或者60年代出生的老另类:别再“支离破碎”地“晃晃悠悠”了,你们还有想像力的话,就来点不是样板戏的东西。当然,如果这个要求对你们而言,相当于挟泰山以超北海,你们可以拒绝,反正没有谁可以给你们下达指令性计划。其实,恢复想像力的一条捷径,就是写恐怖的东西。比如《画皮》,比如《夜半歌声》。另类有很多种,可以是卡夫卡式的,也可以是葛里叶式的,还可以是爱伦·坡式的,当然也可以是亨利·米勒式的。我一直很奇怪,新样板戏的写手们,为什么普遍地只对米勒及泛米勒型感兴趣。而真正的天才爱伦·坡,却那么地缺乏拥众。以至于直到2000年,恐怖,作为一个真正的另类元素,在华人文学里,仍然那么严重地缺席。
惟一的解释或许是,华人们在性这方面过去禁锢得太厉害,所以一开禁,便产生了一种报复性的反弹,自然比鬼佬们还要飞流直下三千尺。就像一个“饥饿的女儿”,饿得太久,早已夸大了自己的饥饿,一旦有东西吃,哪怕是狗食,也要摇着瘦骨嶙峋的屁股扑上去,至于吃相、品位、灵魂之类,一边去吧,只要能够解馋充饥,什么都不用怕,恐怖,自然也就被缺席判决为不存在了。
但问题在于,恐怖其实永远存在于每个人心中。它从来不因样板戏的宣判而真正缺席。

他们懒懒地追随着旅人,
而船是在苦涩的深渊上滑行。
——波德莱尔《信天翁》

1

张嫱对王溯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曾经,就在咱们学校,就在第三教学楼三楼的那间大阶梯教室,每个星期六夜晚,准会有一个瘦高的男生,雷打不动地坐在第三排的座位上,专心看书……

这是一个周末的晚上,夜色凄迷。王溯和张嫱看完电影,跨进校园古旧的后校门。雨季里长长的林荫道散发着霉味,散发着霉味的林荫道载着他们走向路尽头的学生宿舍。
惨白的路灯光钻过树叶间的细缝,像蛆虫一样稀稀拉拉地掉下来,有气无力地在他俩身上蠕动。“就快十一点了”,张嫱瞟了一下手表说。随即,她挽起王溯的胳膊,开始讲一个故事。

2

……每个周末之夜,那个男生,既不去跳舞,也不看电影,更别说唱什么卡拉OK——他总是独个儿静静地躲在阶梯教室看书——原来,他是个农村生,家里太穷,实在没钱去玩。也许,他还失恋过,对灯红酒绿,有一种本能的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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