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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一个“惊动领导”了得


□ 王贵成


看旧时的公案小说,常有低级别的狗官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苦主的家属如果胆大,就去高级别的领导一一比如钦差大臣、八府巡按,或御史大人一一轿前喊冤,一旦惊动这些高级领导,恰好该领导铁面无私、清廉正直,一心为民作主,那喜剧情节就发生了。苦主的冤情多半得以昭雪,高呼青天大老爷的喊声就响成了一片。每每看到这儿,鄙人就不禁感慨万端,在佩服清官们的同时,往往对封建社会法律的疲软、人治的恶劣而痛十艮不已。总以为这是落后的封建制度里才存在的事情,不料近日读报学习,才发现“察古可以知今”确实是一句至理名言。在21世纪的中国,许多事情也是需要惊动领导的;惊动了领导,事情不一定会解决,但不惊动领导,事情一定解决不了,这是毫无疑问的。
近日《羊城晚报》报道,一个家境贫寒的孩子,因母亲下岗,学费无着,被迫辍学。这孩子挺聪明的,为了争回自己上学的权利,悄悄写了一封信给广州市市长。信中有七次写着“想读书,要读书”,市长为这个穷孩子所感动,亲自回信作出承诺,政府和社会各界一定会给他提供帮助。此后,许多政府官员来这个孩子家进行慰问,学校则免去他的一切学杂费,孩子的妈妈也重新上岗。这真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这个穷孩子之所以会吉星高照,全在于那封信感动了市长,他这才能好梦成真。尽管宪法保证每个公民享有平等的受教育权利,教育法也规定,九年义务制教育阶段不允许一个孩子失学。但如果没有惊动市长,这个穷孩子失学了,谁又来帮助他呢?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与穷孩子的幸运相比,今年64岁的河北徐水县农民刘瀑阳就不幸多了。刘瀑阳家住崔庄镇邵庄,爱好写作,在保定文学界小有名气,1988年和1989年曾两次获省级报告文学奖。以文自娱的刘老汉于1999年冬天,根据耳闻目睹的现实状况,写了一篇反映乡村干部在工作中简单粗暴、伤害农民利益的报告文学。第二年1月份,他把稿件寄往南方一家报社。想不到这一寄却大祸临头,报社3个多月还未收到稿件。
2000年5月12日,崔庄镇综治办的6名工作人员闯入刘老汉家,借查抄淫秽书刊之名,翻箱倒柜,搜走了那篇报告文学的手稿。接下来,“文革”中革命小将审问反革命分子的一幕接二连三出现。综治办的人严厉询问,要他承认这是篇反党反革命的文章,并反复要求他说出“反党”动机。遭受了多番屈辱审讯的刘老汉满腔忧愤正无法排解之时,恰好9月14日的《河北农民报》发表了一封群众来信,是邵庄一名叫刘体的大学生反映村里的一些情况。报纸刊出半月后,村干部把怒火却烧向了刘老汉。村主任、村支书、村会计几家老少齐上阵,轮流围住刘家破口大骂。刘老汉困在家中,被骂了整整4天,一名干部家属还要拆刘家的房子,幸被人拦住。结果,花甲之年的刘老汉又气又辱,双耳失聪,突发心脏病:老伴精神病发作,生活不能自理。(《读报参考》2003年8月<上>,下同)
因一篇没有公开发表的私人手稿而遭遇了如此的飞来横祸,在我们现在这个民主日趋完善、法制日趋健全的社会中,实乃当代奇闻。很明显,对刘瀑阳的迫害早已开始。因他常用笔反映现实生活中的不合理现象,成了当地一些干部的心腹之患,被称为“刘曝光”。与冷嘲热讽、威胁谩骂相比,刘老汉最苦恼的是没有通信自由,明知有人在截留他的稿件,他却毫无办法。但刘老汉毕竟是吓不怕斗不倒的,被围攻事件发生以后,病一好,刘老汉就向有关部门写信,反映自己所受的迫害和不公正对待,最后上书省政府领导。苍天有眼!总算引起了省长的高度重视,批转保定市市长处理。市长虽然又批转徐水县委、县政府处理,但还是专门给刘老汉写了一封坚决处理的信,并托人交到了刘老汉手中。徐水县又能怎么处理呢}轻描淡写,不了了之。
刘老汉没有那个穷孩子幸运,他虽然也写了惊动了省长、市长,并有市长的亲笔信,但其境遇并无多少改善,反而成了村里一些干部的笑柄,有人专门气他:“去找省长,找市长啊!”可怜的刘老汉,他能说什么呢?他写文只不过想主持公道为民请命,使现实少一些黑暗,多一些光明,却不料惹火烧身,数遭凌辱不说,还失去了通信自由。刘老汉虽没有被迫害至死,可这种生不如死的屈辱生活,更让人痛心疾首。“世味秋荼苦,人间直道穷”,鲁迅先生哀范爱农的这两句诗,用在刘老汉身上是再贴切不过的了。
我不禁困惑了。为何同样都惊动了领导,结局却有天渊之别?难道仅仅因为刘老汉之事牵涉到盘根错节的官场关系,触犯到上上下下一大批人的既得利益,刘老汉就有冤难申有恨难雪了吗?真不知道.刘老汉所受的屈辱何时才是一个尽头!或许,要想结束这种噩梦般的生活,惟一的出路就是刘老汉实行他曾经做出的一个决定。当他遭受了综治办几次屈辱的审讯后,悲愤至极,回家就把自己使用了多年的笔狠狠折断,暗自发誓:不写了,报告文学、小说、杂文,什么都不写了!但如果真是这样,我们文人的命运就太可悲了。“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先贤圣哲在古老时代就写下的诗句,难道是早就预示了中国文人人生悲剧的谶语}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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