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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代进城农民的悲欢


□ 毕星星

我们机关一帮从农村出来的同事,常常露出乡下人的短处,也就常常被人讥笑为“农民”。每当此时,我们聚在一起也就愤愤不平地分辩:往上数三辈,谁家不是农民?是的,在我们这个数千年农业立国的国度,农业文明不知道深深影响了多少代人。何况我们这些人上一代还在务农,这一代才松开锄把子,走进机关,穿上制服,成为所谓的公家干部。我们久久地在农村生活浸染,吃饭穿衣,思想意识,感情倾向,以至说话办事,总是不可避免地保留了许多原来的旧有的乡村习惯,显得和城里人格格不入。从这点说,人家叫我们“进了城的农民”并不冤枉。毛泽东在延安时,不就把他领导的八路军称作“穿上了军装的农民”吗?如果没有特别居高临下的职业歧视,叫农民原本也不算格外侮辱。听惯了,也就任他说去。
总归是我们这些农民架不住周围异样的眼光年复一年的逼视,大部分人都在不同程度地改变着自己。其中脑子活泛点的,就早一些完成了由内到外的改造,尽快地融入身边的城市,从心理到形象,都像一个城里人了。这当然有一个洗心革面的过程。也有那么一些朋友,或者不愿,或者不会,进城多年了,身上依然较多地保留了农村遗传的思想感情和生活习气。他们的做派就更加引人注目引人非难。于是他们就成为机关大多数人眼里的异类了。
这其中,胡帆就是大家看来比较突出的一个。
“进城农民”本是一个戏言,大家都是干部身份,不过是指的谁的观念和习惯比较像农民而已。我们也曾经试图对它做个严格界定,比如,那些下乡知青当然不能算,他们家原本就不在农村,当农民不过临时客串一把。那些在农村长大,后来考大学分配进城的也不能算,他们早在读大学期间已经接受了城市生活的实习演练,接受了“去农民化”的洗礼。只有那些招工进城的最典型。有人说,还应该再加一条:老婆在农村。这样一路排除下来,左看右看,机关几乎就只有为数不多的三两个人了,胡帆自在其中。
胡帆祖辈农家,进机关以前,他本人也已经在村里当了十多年农民。是一篇小说《摇耧记》改变了他的命运,老作家西戎慧眼识英才,把他调到作家协会。当时“文革”刚刚结束,我们还实行严格的城乡户籍分隔制度,一个农民,得一份城市户口难比登天,何况要进省城做事。那一辈老作家力主调入,当局也算法外施恩,胡帆才得以走进省府机关,开始了另一种生活。这对胡帆来说,当然是一个辉煌的起点。一个农民一步跨进省城,跳进国家机关的门槛,那是天地鱼龙的变化,辉煌的前景在召唤,未来的人生道路仿佛从此幸福无比。那时从没有人想到,今后的几十年,胡帆还会经历那么多的曲折,那么多的辛酸。
我到机关不久,就听到同事们私下传着胡帆一个很出名的笑话。胡帆在农村多年,很少出门,恰好北京有趟差事,机关就照顾了他,那是想让他出门看看,开开眼界。几天以后,胡帆从北京返回,躺在他的小床上除了吃喝总也不起来,一连几天闷口不说话,间或长吁一口,是那种压抑的愤懑。朋友去看他,他也是吊着个脸的没有好声气。这小子怎么啦?和谁生气呢?催问得紧了,胡帆终于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妈的,这好吃的都叫北京人吃啦!原来这主儿到北京住了几天,看到北京市民的吃喝和老家农民的吃喝实在差别太大,回来由此气得几天不说话。其实胡帆能看到的,也就不过是普通市民的生活,上层的奢侈腐化,胡帆哪里能够知晓。胡帆所看到的工农差别和城乡差别,只不过一些皮毛。这个笑话,曾经久久作为胡帆狭隘的农民意识的写照,多少年遭人议论。更多的人却是从这个笑话开始,看到了胡帆坚定的农民立场。在看似可笑的执拗中,其实潜藏着胡帆极其可贵的平民意识。作为底层社会走出的一员,他对于社会公正公平的呼唤,早在多年前就曾经感动过我们。当然,这也命定了他终生不配走进上等人的阵线里去。
上班期间,胡帆时常请假回乡下去。大家也能理解,他父母在乡下,孩子在乡下,老婆也在乡下做农活。他孤身一人,住着机关角落一间十多平米的房子。按照当时分房子的政策,他一个单职工,无权和夫妻双方都在城里的同事竞争。那时农民收入是公认的低,于是胡帆就是公认的穷。每逢单位年终救济,大家好像商量好了似的一致同意礼让给他。救济无疑是一种友好的帮扶,可是多次接受这种施舍,胡帆当然是很伤面子的。
胡帆哪里能甘心忍受这种屈辱,为了摆脱贫困,他也曾经尝试过种种致富之道。有一段时期,我看他回家很勤,一打听,原来胡帆看到运城那边农民栽务山楂苗,听说贩卖种苗利大得很,胡帆动了心,也在老家承包了地,务起了苗木。胡帆脱贫致富的手段,也还是农民式的栽种养殖。春种秋收,折腾了两年,我印象中好像收获不大。因为这个世上注定了发猛财的只能是少数人。依靠一种农民式的辛勤,也就是比邻居多收了三五斗而已。
在我看来,贫困几乎伴随了胡帆大半生。先是农民的绝对贫困,后是面对城市的相对贫困。贫困加剧了他的生活负担,贫困也限制了他的创作成绩。以他微薄的工资,要养活父母,要供养三个孩子上学。后来,还有老婆的农转非,孩子的中考高考分配。于是我们整天看到的都是一个辛苦忙碌,负重挣扎的老编辑。胡帆给儿子取名寒箫,这其中明显寄寓着胡帆的生活理想。耍弄艺术的一介寒士,这是胡帆对自己人生情景的也许得意也许无奈的定位。胡帆因为创作进了城,进城以后却几乎不见他写什么东西了。老一辈作家当然没有看走眼,翻翻胡帆为数不多的作品,他的描画能力文字修养依然堪可称道。千古文章未尽才,胡帆因为贫穷撂荒了手艺,其名也不显,其能也不彰,回过头来又会影响到他的收入,他的社会地位,他的住房福利等等,终到了他也还是在贫穷的泥淖里困着。这是一个贫穷制造的首尾相连的怪圈,无奈人们大多是陷进去难以自拔,很难有人一路清醒地飞快突围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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