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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道生的渔网


  杨守知

  1

  钓鱼的时候,田县长对于道生说,你这个名字应该有点讲究。

  于道生嘴角往上一勾,牵动脸上的肌肉,滑过一丝笑意,像一缕风从塘面勾起的一丝涟漪。他扭脸向田县长,眼神略带疑问。田县长的特点,问你,不一定要你回答,答了,反倒扫兴。这个“讲究”,于道生猜个八九不离十,无非是老子那句“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心里想到了,却不能戳破,反倒做出请教的样子。

  田县长眼睛还是盯着渔漂的。池塘的反光令他的脸色带着些捉摸不定。他的面色微黑,但很健康,是连续几个周末钓鱼的结果。钓鱼是田县长的业余爱好,不是一般爱好,而是有一定层次。从市里下来做县长前,参加过好几次全省全国的业余钓鱼大赛,拿过名次。在这个小县钓鱼是个奢侈而稀缺的话题。怎么说呢,这个小县的大多数人会觉得钓鱼是个不务正业的爱好,至少是乏人理解,端根钓竿,一蹲半天,半天钓不起一条,到底好在哪里?然后摇头,替田县长乏味,但终归不是不良嗜好,不涉赌,不关嫖,不伤风化,田县长口碑倒是不错。特别是和前任比,能多少比出一些正派来。二作抓得也狠,一抓到底。困扰县城交通秩序多少年的三轮蹦蹦问题,数任县长不敢染指,怕捅马蜂窝,田县长上任三个月,彻底解决了。全县六具尸体,数年停尸不葬,田县长亲自上手,二十天,全部八土。田县长不苟言笑,面对奉承有得体的冷静。“黑脸”的名声就逐渐起了。三十九岁,全市年龄最轻的县长,县内外都有上升的呼声。

  田县长坐相端庄,神情专注,长时间无语,好像他刚才什么也没说过。或者纯属自言自语,并无对象。于道生继续等待。田县长终于说,老子有句话,“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生,你这个名字可大呀!

  于道生假意吃惊道,呀,还是田县长学问深,这个名字我叫了几十年,这话还是头遭听说。

  田县长又不说话了。鱼在咬钩,渔漂往下一沉,田县长顺势把竿一带,咬钩的鱼被带出水面,擦着水皮泼剌而来。于道生扔下自己手里的钓竿,奔过来帮田县长收鱼。是一条白鲢,不大,约六七两。白鲢极顽强,从于道生手里跳出来,乱蹦,于道生几次不得手。田县长上前,一下子掐住,扬手用力一摔,说,叫你蹦!又对于道生说,你手不够狠。于道生暗吸一口气,默默把不再蹦跳的白鲢丢进沉在水里的鱼兜,鱼鳃微弱地翕张。田县长往鱼钩上挂好鱼饵,拉紧鱼线,渔竿略弯,借力松手,鱼钩弹往池塘深处。

  田县长坐下,说,于道生,我不信你没听说过这句话。顿了片刻,补充,虚伪!

  于道生的笑僵住了,语气却十分肯定,不是,田县长,我真的没听说过这句话。我是孤陋寡闻,浅薄,还不如虚伪呢!

  田县长斜了于道生一眼。

  于道生口气愈加卑微,田县长,这句话到底是啥意思?

  田县长嘴角间藏了一丝得意,只是一丝,旁人极难捕捉,看来你还真要补补国学,《老子》里的话么。

  于道生点头,醒悟道,老子我倒是听说过,他有部书叫《道德经》。

  田县长把头对于道生转了过来,不错,《道德经》是老子所著,所以有个名就叫《老子》,全文共有五千个字左右,又名《五千言》,是道家哲学思想的重要来源。道生,万物都是由道而生的,你说你的名字大不大?

  于道生单纯地点点头,大。

  田县长兴致陡涨,大是大,但大并不大在道生万物上,而是大在那个道生一上。这个厉害。道怎么就生了一了,这是最厉害的。你说,道怎么就生了一了?

  于道生郑重其事地摇摇头。

  这时候,不甘寂寞的侯鸣鼓搭话了,什么道生一,道生万物的,于道生,于道生,简单得很,就是在道上生的。哎,于书记,你问过你妈没有,你是不是在半路上生的?侯鸣鼓的嗓门比他的腰还要粗,没等于道生回答,又说,收竿吧,该吃饭了,又拍拍自己凸起的肚皮,不行,饿了,受不了了。

  田县长挖苦道,就你最胖,就你不经饿。

  侯鸣鼓自嘲道,不行,我是饿死鬼托生的。田县长深信这一点。节假日田县长经常约了侯鸣鼓陪他到处跑,每到一地,两人吃饭都有分歧,田县长喜欢找小吃,地方名吃,像成都担担面、扬州千层油糕、上海南翔小笼,西安老孙家羊肉泡馍,天津狗不理包子,新疆抓饭等等。侯鸣鼓大叫,不行,那不行,小吃听着名头大,没实际内容,不解馋。他一定要张罗大饭店,飞机一落地,先定在哪家大饭店吃饭,不仅要吃,还要喝,一般都要飞天茅台,喝还要喝透,似乎到哪个地方不是为了去玩的,倒是为了去吃喝的。人多是这样,人少也是这样。田县长要跑,就要被侯鸣鼓拉住,田县长是拉不过侯鸣鼓的。一次在香港,田县长坐了车要跑,被侯鸣鼓强行拉住,作翻脸状大喊,你想跑?给我下车!状若拿贼,势如斗殴,引得路人驻足观看,田县长只能下车。田县长无奈,同行人大笑。两人关系由此可见一斑,嬉笑怒骂皆不介怀。但是,侯鸣鼓只限于出现在田县长的业余部分,治下的经济生活并不见侯鸣鼓的踪影,至少到今天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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