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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葬


□ 杨 肃



“立群昨天晚上咽气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我揉揉眼,伸手抓起话筒,“喂”字还未喊出口,对方就直挺挺地把这句话给我扔了过来。
我心头一震,“噢、噢”应答了两声,挂了电话。旋即双手抱头,十指紧扯着头发,一种悔恨、羞愧、懊恼、无奈的情绪咬噬得我浑身燥热。我仿佛置身在家乡闻喜县小张村立群那座简陋的小院之中,周围的乡亲一齐向我投来鄙夷的目光,立群的妻子儿女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数落着我的无信。
他是我儿时的伙伴。
他是我远房的堂弟。
他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农民。
在他死前的一两个月里,我欺骗了他,不,是欺哄,或者更准确点说是戏弄了他,以致他临终前,还和他的家人翘首期盼着我去兑现对他的许诺。
然而,如今他殁了,无论会出现什么情形,我必须马上赶回去。我未能挽留住他的生命,现在,只有去为他送葬了。
未及吃一口早饭,就匆匆踏上了县城开往乡下的班车。
穷家小舍办丧事,除了凄凉,我再也想不出更恰切的词汇来表述了。低矮的门洞右侧,别着一根柳木棍,上面用麻丝捆扎着一叠剪垂下来的“告门纸”,在风中缓缓飘荡。“告门纸”上还用两股麻丝各绑着一块炭一瓣蒜,取人生寡“淡” (炭)无味,从此“算”(蒜)了之意。
立群的尸体停放在一间小屋的门板上。门板后面是一口敞开着的白茬棺材,门板前面摆放着一张小木桌,上面有烛台、香炉,两色水果,两样糕点。里面传来女儿和儿子悲切的哭泣声,院子里有三五成群前来吊唁的人。立群的妻子和吊唁的人见到我,一齐围了过来。
我搓着手,喃喃地说:“想不到走得这么快!真想不到,真想不到。”
“他的阳寿只有这么长,这是命啊!谁能变得呢?”
“你也尽心了,不要往心里去。”
想不到,一见面他们竟七嘴八舌开导起我来了。我心里一热,两串泪珠扑簌簌滚了下来。
立群的妻子牡丹儿说:“哥,他走就走了,咱能有什么办法呢?那是神的旨意啊!”
她说这话,语调极其平静,脸上也看不出太多的悲戚来。我知道,她已经皈依了基督,对她此刻的镇静和豁达,说不出是欣慰、是敬佩,还是酸楚。我慌乱地点点头,背过身子,甩了甩满眶的泪水,缓缓向灵堂走去。
在寒风吹拂的忽闪不定的蜡烛上,我点燃了一炷香,缓缓地插进香炉,又焚化了几张叠成几个角儿的烧纸。香头上升起了一缕缕淡淡的青烟,若有若无。纸灰燃尽的那一刻,在火盆里跳腾着翻了个身,一阵风吹来,像一只只灰色的蝴蝶在翩翩起舞。
我用手拂去“蝴蝶”,颤巍巍地揭开盖在立群脸上的那张白麻纸。
这早已不是那张清秀英俊的脸庞了,微张的双眼深深陷在眼眶里,头发胡须已被剃去,如果不是还有一层紧绷着的皮肤,简直与骷髅没有什么两样!
那半张的嘴里,按照乡俗含着一枚铜钱。
我轻轻地抚了抚他的眼睛,试图让眼皮合得严实一点,但毫无效果。我从那道眼缝里似乎看到他那份热切的期盼,或许还有对我的一份埋怨。我忍住泪水,用含混得只有自己能听清的语言,哽咽着说:“兄弟,我对不住你啊!怪我无能,救不了你啊!”
一位邻居告诉我,入殓的时辰定在下午三时,现在饭熟了,先吃饭吧。我推说上车前在城里吃了。
这时,阴冷的天空飘起了雪花,起初还是薄薄的花瓣,落在脸上凉凉的,倒也不失几分温柔。但不久,花瓣变成了花团,一阵紧似一阵直向地上压来。小院里一时积了厚厚的一层雪。翻飞的“告门纸”,立群女儿、儿子从顶到脚的一身白色孝服,与大雪融为一体,愈发增加了丧事的悲凉。
离入殓的时间还早,我步出灵堂,独自一人悄悄地走到村巷上。
雪花自顾自地下着,村里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儿声息,巷道上也很难见到人影。
我在风雪里踽踽独行,梳理着立群的死带给我的纷乱思绪。



立群生前是当今中国最典型的中年农民。他从一落地就是农民的儿子,“文革”中在村里的七年制学校毕业后,就成为名副其实的农村青年。实行农业生产责任制以后,分了地,有了牛,娶妻生子,光景慢慢有了起色。他喜欢钻研农业科技知识,很快成了一名种菜种瓜的把式。他治虫不用农药,把一些青草、树叶熬制后喷撒,倒也十分管用,他的瓜菜因此卖得很快。我依稀记得,1995年前后,在村里那次见面时,他踌躇满志地说:“我的生物环保农药研究就快成功了,瓜菜收入不错,再过一 二年我也能盖起新房了!”听了他的话,我真的打心眼里为他高兴。能盖上新房,日子过得滋滋润润,这就是一个农民最实在、最值得炫耀的理想生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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