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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歌谣(外一篇)


□ 德本加 万玛才旦

  ◎德本加(藏族)

  ◎万玛才旦(藏族)译

  1

  尼玛大叔觉得自己终于老去了。

  2

  尼玛大叔七十岁那年的除夕,他从心底里感觉到自己最终也没能逃脱掉一种惯常的生活方式。

  在他很小的时候,阿爸带他去很远的地方做生意。路上遇见一些女人,总是免不了一些打情骂俏。当离开女人们继续寂寞的旅程时,阿爸总会唱起这首酒歌:

  噢耶——

  要赛马就要在阳世上赛,

  阴间里没有赛马的说道;

  没有巴掌大的地方呀,

  哪有纵马驰骋的事儿。

  那时候他只是盯着牦牛们的屁股看,都忘记了策马扬鞭。他的阿爸是个远近闻名的歌手,他美妙的歌喉只能用百灵鸟来比喻了。

  3

  尼玛大叔年轻时总是觉得阿爸的所作所为很可笑,但又觉得阿爸的歌声是那么的美妙。他常常想,生活总是充满了乐趣,而人生就是一条金光大道。

  但是,随着岁月的流逝,那首歌渐渐让他觉得很不安,有时候还会莫名地心慌。他嚅动着嘴唇反复地咀嚼那首歌。

  4

  他用手摸了摸布满皱纹的额头才突然记起明天就是新年了。

  “啊啧,顿主怎么还没回来?”他坐在炕上自言自语着,突然觉得一阵心慌,不由得动了动身子。之后,又拿起放在前面的碗,喝了一口,放在地上,就坐着一动也不动了。

  晚饭时,尼玛大叔还是像前面一样一动也不动地坐着,陷入了沉思。

  “怎么了,顿主怎么还不回来?”不知道他这是在自言自语,还是说给自己的老婆子拉措听。

  “早上不是说要住在他哥哥才项家里了吗?你怎么了?”

  “噢,是是,我都忘了。那咱家什么时候做法事?”

  “你不是说初五做吗?”

  “嗯,嗯。”他像是记起了这件事似的点了点头。

  晚饭后,尼玛大叔像往常一样捻着佛珠想着心事。偶尔嚅动着嘴唇发出一些含含糊糊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5

  村里的孩子们穿上新年的衣服三五成群地到每家每户拜年,小伙子们则骑上养了很久的马耀武扬威地在村子里穿行。

  “大叔,新年好!”

  “大叔,您好!”

  “这是给您的新年礼物!”

  尼玛大叔端坐在炕上,脸上显出平常很少见的微笑,点着头说:“呀,多了,多了,长命百岁。”

  整个下午,从尼玛大叔家帐篷里传来的歌声始终都没有中断过:

  噢耶——

  要唱歌就要在阳世上唱,

  阴间里没有唱歌的说道;

   见不到拇指大的人儿,

  哪能唱着歌儿任逍遥。

  儿子顿主唱完之后,小伙子们都夸个不停。不知怎么的,尼玛大叔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突然间陷入沉思之中,呆呆地看着前面,也不再习惯性地捻动佛珠了n

  6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些小伙子已经醉得站不稳脚跟了,有些则说着一些笑话逗大伙儿玩。

  “大叔,我们走了。”

  “大叔,再见。”

  “我也走了。”

  不知道尼玛大叔是没有听到他们的话,还是没有注意到他们要走了,不说一句话。他像之前一样丢了魂似的在那儿呆坐着,偶尔嚅动嘴巴含含糊糊地重复着什么话。

  顿主送走客人之后回来收拾桌上的东西,他把客人们喝剩的茶倒在火塘里收起了碗。

  帐篷里一片沉寂。

  “他们走了吗?”过了一会儿,尼玛大叔问。

  顿主抬起头,知道了是在问自己就说:“他们走了。”

  尼玛大叔捻动着佛珠念起了六字真言。

  “他们来了你怎么不高兴了?”

  “什么?不高兴?谁不高兴了?”他瞪了一眼顿主。

  顿主正在准备着明天去舅舅家拜年的一些礼物,听了老人的话说:“那他们跟你道别的时候你怎么理都不理他们啊!好说歹说他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啊,以后我怎么去见他们!”

  尼玛大叔没有说话。他再次陷入沉思之中,偶尔嚅动着嘴巴。

  7

  尼玛大叔坐在帐篷外面的阳光里捉皮袄里的虱子。偶尔能听到一声念诵六字真言的声音。他没穿衬衣,干瘪的胸部和手臂被太阳晒得黑黑的。除了很谨慎地从皮毛丛中找出一个一个的虱子,他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

  六岁的孙子旺洛捉到了两只地鼠,在它们脖子上拴了一根细绳,当作驮牛牵过来说:“爷爷,你快看!”像是在炫耀自己有多大的本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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